第364章 我不记得(2/2)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专注。

像狙击手在瞄准镜后锁定了目标,像扫雷工兵跪在土里用探针一寸一寸探测未知。他的身体是破碎的,他的记忆是断裂的,但他的意志正在从这个破碎的躯壳里重新凝聚。

“坐。”麦威尔说。

雷拉过玛利亚刚才坐的矮凳,在床边坐下。他的坐姿笔直,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像在等待命令。

麦威尔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以为他睡着了。

久到玛利亚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然后他说话了。

“我不记得托兰德。”

他抬起眼睛,看着雷。

“1994年,我不记得。那一整年的事,我记得的不超过十件。你是谁派来的,我为什么要见你,我都记得。但托兰德,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你告诉我。”

雷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没有追问“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没有安慰“记忆会慢慢恢复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种特有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陈述。

“1994年11月2日至3日,欧特斯行动。”

“托兰德财团利用暗区的特殊性,在欧特斯山脉东北42公里处设立地下实验室,代号‘松木’。是其财团核心项目‘理想国’的分支实验室。实验对象为卡莫纳难民,主要通过暗区中的游荡者输送。实验周期六个月,存活率27.8%。”

“11月4日,您在当日,安全局第9特勤小组从拉祖沃斯出发,渗透至‘松木’外围。11月4日下午3时,安全局小组突破外围警戒,攻入实验室。战斗持续4小时,击毙托兰德雇佣兵32名,缴获实验数据硬盘11块。解救还未被实验的游荡者31名”

“11月5日,撤离途中遭遇黑金国际空军空袭。第9小组全体阵亡。缴获证据全部被毁。解救游荡者幸存12人。当时,您在马尔落斯南部遭遇南方军受伤,未能及时得知战报,但后来。”

他停顿。

“您当时17岁。”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麦威尔听着,脸上没有表情。雷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不是遗忘那种陌生——遗忘是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只是现在空了。这是空白。那里从来就没有东西。

“1995年之后。”雷继续说,“托兰德财团在卡莫纳的公开活动全部暂停,但研发中心转移至南方政府控制区,由dbi提供掩护。1995年至1996年,主要进行‘理想国’试剂的稳定性改进和小规模临床验证。实验对象来源调整为南方军医院‘无亲属认领’的重伤员和战俘。死亡率68%。”

“1996年下半年,托兰德向南方军第20旅、第21旅派出‘技术服务小组’,每组3至5人,以‘人道主义扫雷培训’和‘医疗物资援助’为名义,实则在弗诺皮皮诺地区建立前沿情报节点。该节点主要任务有三:一、追踪1994年‘松木’幸存者的下落及生理数据;二、持续收集您本人的健康状况和活动规律;三、为‘理想国’试剂下一阶段在缓冲区的应用测试进行选址和人员筛选。”

“1月2日埃尔米拉医院刺杀行动,是该节点的首次实战测试。执行者代号‘科尔曼’,37岁,托兰德自有技术人员,无军事背景,但接受过8周高强度单兵作战训练。行动失败,目标未达成。”

雷陈述完毕,再次沉默。

麦威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矿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被单边缘反复摩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玛利亚认得。

“弗诺皮皮诺。”他重复这个地名,音节很慢,“85公里。南方军第21旅防区纵深。”

雷没有问“您怎么知道85公里”。他只是点头:“是。”

麦威尔沉默了很久。

“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似乎在权衡措辞。

“强侦连和第四装甲旅情报科已经制定联合行动方案。”他说,“代号‘矿脉’。由强侦连‘hero26’指挥,计划1月15日至20日间,派遣6人特遣队徒步渗透85公里,对弗诺皮皮诺据点实施抵近侦察,视条件进行有限打击。”

他把“徒步渗透85公里”说得很轻,像在说“调拨二十套电池”一样寻常。

麦威尔闭上眼睛。

85公里。徒步。敌后。六天。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成功率。”他问。

“无法量化。”雷说,“取决于太多不可控变量。侦察阶段生存概率约35%至40%。如果实施打击,撤退概率低于15%。”

他说完,等待。

麦威尔没有问“那为什么还要派”。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那是送死。他是觉得,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连翻一页文件都要分三次用力。而那些比他年轻、比他健康、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片焦土上活下去的人,正在准备走一条同样的路。

85公里。六天。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路线。

“告诉狙子。”麦威尔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行动继续。”

他看着雷。

“还有,1994年活下来的十二个人。全部找到,全部保护起来。”

“托兰德想要他们。我不给。”

雷点头。他起身,再次立正,敬礼。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雷。”

雷停住,回头。

麦威尔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玛利亚时的茫然已经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某种更沉的、压在十七岁到十九岁这两年被遗忘的时间断层上的东西。

“谢谢你告诉我。”麦威尔说,“虽然我不记得。”

雷沉默了两秒。

“您不需要记得。”他说,“他们记得就行。”

他没有说是谁。麦威尔没有问。

雷推门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玛利亚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麦威尔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了很久。

“玛利亚。”

她没有回头。

“我忘了四年的事。”他说。

他顿了顿。

“但托兰德记得。他们要回来找那十二人,因为那些人在我们这里活着,就是他们失败的证据。”

“我不会给他们。”

玛利亚转过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不需要记得。”她说,声音沙哑,“你只需要活着。”

麦威尔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后勤申请文件,翻开,在签完的“麦”字后面补上“威尔”。

窗外的矿区暮色渐浓。起重机巨大的轮廓隐入灰暗,矿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像沉默的坟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