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我不记得(1/2)
199完的后勤补给申请——北二团申请增配二十套“针”式防空导弹的配套电池,理由是北二团换防后南线对峙强度上升,南方军无人机活动频率增加。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紧急、需签批”的红字上,已经停留了超过五分钟。
玛利亚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假装整理一份医疗记录,实则每隔几秒就用余光扫他一眼。她注意到他今天醒来后的异常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因疲惫和病痛导致的虚弱性沉默,而是一种更主动、更聚焦的安静。
他在这五分钟里一页都没翻动。
玛利亚放下记录本,起身为他换一杯温水。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今天外面有太阳。”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很柔,“下午要不要去透透气?医生说今天适合短时间外出。”
麦威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但瞳孔没有聚焦。
又过了十几秒。
他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毯子上面,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玛利亚。
那双眼睛依然是疲惫的、深陷的,眼白泛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淡黄,瞳孔在晨光里呈现出浅褐色,像一片快要干涸的浅水。但此刻,那浅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安静的、沉入湖底多年的石头被缓缓托起时带起的那点微光。
“玛利亚。”他说。声音很轻,比窗外的风声大不了多少。
玛利亚停住。
“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疑问句。
玛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一寸,然后坐回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胛骨的位置比平时低了半寸。
“……有一些新情况。”她说,语气保持平稳,“但还在调查阶段,没有形成最终结论。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受刺激,雷诺伊尔的意思也是等情报确认后再向你汇报。”
麦威尔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玛利亚几乎要移开视线。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手指搭在那份合上的后勤申请文件封皮上。他的指甲苍白,指节细瘦,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三天前,”他说,气息有些不稳,“毛里斯来看我。他说医院警卫加强,是因为‘例行轮换’。昨天芬奇从要塞过来,只待了七分钟,说是‘汇报北二团换防进展’,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和鲁本王通话,用的是加密线路。”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今天早上,你把我的抗排斥药和抗生素放在一起。你从来不把它们放在一起——你怕我搞混。”
玛利亚的手指收紧了。
麦威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生命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窗外,矿区机械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这个城市永远无法愈合的脉动。
玛利亚垂下眼睛。她知道自己撑不过去。她从来撑不过去——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是因为她没办法对着这双眼睛说谎。
“1月2日。”她开口,声音很低,“医院外围哨位发现有人试图冒充农一团士兵混入。杀手被当场击毙。后续调查显示,这不是孤立事件。”
她顿了顿。
“策划者不是黑金国际。是托兰德财团。”
她说出这个名字。
然后她等着。
麦威尔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脸上,但那里没有她预期的任何变化——没有瞳孔收缩,没有呼吸急促,没有下意识攥紧被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把句子说完,又像根本没听懂这个词的含义。
“……托兰德?”他重复,音节缓慢,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不是愤怒或警惕,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慌的表情——困惑。
“托兰德是什么?”
玛利亚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忘了。
他不记得托兰德。
他不记得1994年,他带领还没怎么成型的农一团接管埃尔米拉矿区,驱散附近的托兰德小队,在普瑞森矿洞下搜索托兰德的罪证,不记得在1994年11月面对鲁本王曾上报的一份优先级靠后的欧特斯地下实验室简报,他在允许行动一栏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都不记得了。
玛利亚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消瘦、过早爬上细纹的脸。她想起1994年,他在农场汽车旅馆说:这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干掉他们,留着他们继续祸害人吗!
现在他十九岁。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托兰德。”玛利亚的声音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是……一个科伦背景的商业财团。1993年以来在卡莫纳从事非法人体实验,用难民做试验品。我们端掉了他们的研究所。现在他们回来了,可能是为了复仇,也可能是为了回收当年的实验样本。”
她简略地概括,省略了所有可能刺激他的细节。
麦威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出现玛利亚预期的那种情绪——愤怒、警觉、仇恨,甚至只是一点对“旧仇人”的本能敌视。
他只是困惑。
那种困惑很深,不是对某个具体情报的不理解,而是对整个语境本身的陌生。他像一个被突然拽进正在上演的第三幕话剧的观众,听不懂台上的人物关系,读不懂潜台词,甚至不知道这是一部悲剧还是正剧。
“……我不记得。”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1994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掷过手榴弹、杀过南方军、在一项项申请报告上签过字。现在它们苍白、细瘦、指甲泛着病态的淡蓝,连翻开一份后勤申请文件都要分三次用力。
“我不记得很多事。”他说,“去年的事,前年的事。有时候醒来,不知道今天是几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玛利亚告诉我,我受伤了,在恢复。我相信她。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玛利亚移开视线。她做不到看着他的脸听这些话。
窗外,矿区的晨雾正缓慢散去。灰色天际线下,起重机巨大的轮廓隐约可见,锈蚀的钢索在风中轻微摇晃。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工作,采矿、冶炼、运输、修工事,日复一日。没有人停下来等麦威尔恢复记忆。
麦威尔重新拿起那份后勤申请文件。他翻开,找到签名栏,握着笔停顿了几秒。
“托兰德。”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语气平静了一些,“他们要清除的目标是我。”
不是疑问句。
“是。”玛利亚说。
“他们还追踪1994年的实验样本。那些被我们救出来的人。”
“是。”
麦威尔没有再问。他在签名栏写下一个“麦”字,笔尖压得很重,纸面留下清晰的凹痕。然后他把笔放下。
“让鲁本王派人来见我。”他说,“安全局,情报口。不是汇报工作进度的那种见面。我要知道——托兰德是什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想说“这些事雷诺伊尔会处理”,想说“医生说你再过度消耗可能撑不过今年”。
但她没有说。
她起身,走向病房门口,对走廊里的警卫低声说了几句话。警卫立正,快步离开。
十五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人不是鲁本王,也不是利亚姆。那是一个穿着农一团制式作训服、面容普通得看完就会忘记的男人。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没有明显特征,唯一能让玛利亚记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矿区冬日清晨的天空,平静、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罗伊斯·雷。安全局特别行动处,二级特工。档案编号:s-7-34。
他的隶属关系不挂在任何公开的花名册上。他不参与常规情报分析,不执行渗透或抓捕任务。他的工作只有一项:直接向麦威尔本人报告,且只向麦威尔本人负责。
这个位置是1995年5月设立的。那时麦威尔第一次从长达三个月的人工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不可逆的断裂。然后他通过玛利亚,从安全局最不起眼的边缘部门调来一个人,亲自面试,亲自安置,亲自支付薪酬——用的是麦威尔私下的一笔从未入账、只有工人党核心圈子的人知情、从未被追查过的特殊资金。
雷走进病房,在床边立正。他向麦威尔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询问病情。他的目光只在麦威尔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落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领袖。”他说。
玛利亚起身,走向门口。这是她与麦威尔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雷的汇报,她不旁听。
“不。”麦威尔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留下。”
玛利亚停住脚步。
麦威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雷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玛利亚时的茫然正在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