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风雪再压 余灰难熄(2/2)
明香“喏”了声,心底佩服得紧:一扇窗子,硬是逼出两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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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京师北巷。茶肆后窗果然起了薄潮,月色一照,盐斑浮出一点小白花。一个戴青绸襻帽的中年人踮着脚来,抬袖一拂,袖底立刻粘了一小层白。他愣了一瞬,急忙躲回去。拐角处,两名挑担的小贩正低头说话,肩头的箩筐里是切开的藕段和晒干的墨团。中年人小心翼翼从他们身后绕过,鞋跟没挨到水,却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白点。
“记。”暗处的刑司缉事轻轻吐出一个字。
又过一盏茶工夫,第二个人出现了。年轻,衣净,袖新,走路时左手不自然地绷直。到了窗下,他停了停,没伸袖,直接把手探进去摸了一把,掌心覆出一层盐痕。他像要笑,又忍住,转身快步离开。行至巷口,赫然被两个捧面桶的小童一撞,水花四溅,手心白斑花得更厉害。
“记。”暗处又是一声。
两道影子从夜色里剥下来,像被潮气勾出的字。江枝让人把“墨肩”的收在小铺后、把“白掌”的收在过桥口——前者问名,后者问胆。果不其然,“墨肩”的招了书坊里接底样的人,“白掌”的咬出两处里仓门口收稿的地儿。
第三更将尽,一只小纸鸢从巷尽头飞起,飘飘摇摇停在窗檐下。纸鸢心贴着两粒米,一抖就落在窗里。里头的人伸手去接,指尖刚碰上,就被从梁上落下的一张细绳罩了个正着。
“收。”缉事的手法干净利落,绳头一紧,人已被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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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初,御前未开,风却大了。皇城三处告示同时换新:一处书“讲题三日”,一处书“并名并罪”,最后一处,写的是“问心碑前,读正错字”。三张告示底下,印章全是歪的,歪得恰好能让人看见那一撇“缝”。
卢瑾在告示前停了很久,手缩在袖里,指尖却一寸寸地用力。他忽然笑了笑,自嘲又自解,转身上了御道。到了长宁宫侧门,他求见江枝。两人隔着一盏茶的热气相对。
“多谢。”卢瑾先开口,低头行了一礼,“十处里仓,五处明账,五处暗账——我看见了。”
“看见就好。”江枝将茶盏推过去,“东州的讲题,明日是第三日。卢侍郎若要讲‘谷’,就别讲‘价’。讲‘义’,先讲‘己谷’。”
卢瑾苦笑:“一千石,我自出。只是——”他看了她一眼,“江大人要我当那面旗?”
“旗能救几个人,杆能撑几年。”江枝淡淡,“你若当旗,记得别被风吹倒。你若不当,我也不会勉强。只是明日碑前,有人要你倒。我不拽你,你就得自己站住。”
卢瑾沉默半晌,起身躬身一揖:“我明白了。”
“还有,”江枝叫住他,“把你府里书童的‘白袖’换了。盐斑太重。”
卢瑾一怔,随即苦笑:“是。”
他刚走,明香从屏后探出半张脸:“大人,您怎么知道他书童袖子有盐斑?”
“他站在告示前的风里抖过手,”江枝道,“抖得不是冷,是怕袖子上的白让人看见。”
明香“哦”了一声,心里酸酸的:这朝堂,不只是刀光与血,连盐花都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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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东华门碑前,围得水泄不通。御史台的小吏抬了三方石桌,桌上一面放《并名录》,一面放《解名录》,中间横着一方新磨的石板,等人“读正错字”。读的人站在石板前,背后是黑压压的人头和剜人的目光。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长的书生,手抖得厉害,错字读了三个,声音越念越低。他念到“民谷不继,商贾当先”那句时,忽然停住,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丝挣扎——像是要回身去找过去的自己,又像是把自己推到碑下。最终,他深深鞠了一躬:“此句,错在‘当先’。当先者,不是商,是法;不是利,是义。”
人群一阵骚动。江枝站在远处,眼底光影一沉,收住了一个看不见的点:这人,可以留。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牙口极好的中年人,咬字清楚,嘴也硬。他把“请谷”读成“请价”,读完还想狡辩,话刚起势,石桌一角“砰”地响了一下——那是御史台的小吏刻意放下的石印。中年人愣了愣,眼珠一转,竟跪下叩了个头:“在下错了。”跪得干脆,话说得滑,背后那一小撮亲友的袖口同时一齐收紧。
“记‘灰’。”江枝道。
第三个、第四个……“读正”的错字越来越多,碑下的风也越来越冷。到了申初,卢瑾来了。他没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小案,案上放着五斗米。他将米倒在石板前,匀匀铺开,伸手取一撮,轻轻扬起。
“诸君,三日讲题,今日当有交待。卢某一千石,今日先献五斗——不是为义,是为心。卢某也曾错过字,错过路。今日起,东州讲‘谷’,先讲‘法’。请诸君,正己之后,再议天下。”他顿了顿,俯身一礼,“若有不服,碑下见字。”
人群静了半盏茶,忽然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起,又很快停。掌声里有狐疑、有不甘,也有一点点被安抚的呼吸声。江枝侧脸看去,唇角轻轻一动,像将一粒极细的刺,用舌背顶向更靠里一点的地方,免得刮伤唇。
“记‘白’。”她说。
“那几个掌眼的——”明香低声问。
“一个在右边的人堆里咬指甲,一个在左边的茶摊后头数钱。”江枝的目光从人群之上穿过去,“先别动。让他们看完,回去才肯交待上头是谁。”
“上头是谁?”
“明天就知道了。”她收回视线,“今晚,先去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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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起小雪。茶肆后窗的薄纱更湿,盐斑成了一片白。那青绸襻帽的人果然又来,袖子换过,步子却快,像是怕迟。他刚把手伸进去,一只手从窗下探起,扣住他的腕:“找谁?”
中年人一惊,转身想跑,巷口两名挑担小贩已把担子横过来,堵死去路。刑司的钩索“嗡”地一声飞出,套住他脚脖。人仰面一倒,口袋里撒出两样东西:一枚小铜镜,一只鸭头小印。
“印上花是‘青梧’。”缉事压着他的肩,回头看暗处。
江枝从阴影里走出来,俯身看了看那只印,指尖轻轻一摁,印面仿佛与她的掌纹对了一下,彷佛许久未见的旧人打了个照面。
“青梧。”她笑了笑,眼神却冷,“原来是你们。”
“谁?”明香不解。
“一个以为自己永远站在风里的名字。”江枝直起身,“把人带走。明天御前,该开第三道口子了。”
“第三道……?”明香屏住呼吸。
“士林、旧党之后,是——”江枝顿了顿,“印坊。”
风从巷口刮过,掀起一角薄纱,“哗”的一声落回窗框。雪把声音吞掉,夜色却像被人轻轻一刀划开了一线口子,露出里面更暗的一层黑。
江枝回身,步子极稳,袖口里那把未出鞘的细刃,在脉搏上轻轻抵了一下。她淡淡道:“明日碑前,问心之外——问印。”
“问印?”
“问他们,这些年,借谁的印,刻了多少假的‘民心’。”
明香背脊发凉,却也忍不住笑:“大人,您这句,怕要叫人一夜睡不着了。”
“睡不着,才好。”江枝侧脸看她,眼尾一点锋意,“睡不着,就会做错。做错,我才有字可抄。”
她抬头看向东华门的方向。碑影在夜里如山,风雪将息,城里的灯却一盏盏亮起来——不是温暖,是焦灼。她把手背在身后,吐出一口极轻极轻的气:“三日已至。明日,再压一层风雪。”
“把余灰,吹到我手里来。”
殿后的雪夜并未因白日的血光而寂静,反而像被压得更沉。御街两侧的檐瓦之下,烛火断断续续点着,透过纸窗投出的影子时长时短,仿佛暗中有人挥手,又有人摇头。风声灌入,像无数低语交叠。
御前三日收割之后,看似局势大定,实则各方心思俱在翻涌。士林旧党本已被斩去数臂,但血淋淋的断口却像烧红的铁,被风雪一吹,反而更易点燃潜火。百官在殿中压抑的恐惧,并没有让他们彻底屈服,而是化作暗夜里四散的低声呼吸。
江枝明白,这不是终局。真正的局火,不在白日,而在夜深人静的每一盏孤灯之后。
她在东廊设下的第三道口子,已经成功逼出了“青梧”印坊的影子。这个名字,曾经在旧党密契中出现过一次,却始终查无实据,如今终于显露。它既不是单纯的士林派,也不全是旧党余灰,而是像一根贯穿在两派中间的暗刺,既能借学名点火,又能以钱粮养局。
江枝立在东华门碑影之前,指尖轻轻拂过石面上早已凝固的雪痕。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真正要收割的,不只是那些在碑下丢字露怯的小人物,而是藏在青梧印坊背后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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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士林一系的余灰也开始骚动。几名被打落的讲学名士,在私宅中暗暗会合。他们借着书院旧例,召集弟子,以“问心之议”为名,实则布置着新的串联。有人捶案怒道:“卢瑾献谷,竟得口碑,若再让江枝逼着我们认字,士林的根就要断了!”
另一个冷声答道:“根不会断,断的是枝叶。枝叶一落,春风一来,还能再发。她江枝不过是把雪压到碑前,可雪压得再重,也压不灭心火。”
这话让在座几人纷纷点头。于是,他们暗中托人去联络旧党残余,许下承诺:只要能合力在碑前撕开一个口子,让江枝的手段失灵,便能借势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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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党的人同样不甘。顺德候一脉虽在此前被削去半数羽翼,但京师中仍潜伏着许多余灰。他们打着盐引与仓谷的名目,在各处坊市中活动。江枝布下的“问字”“问心”“问印”,正一点点切掉他们的筋脉,可他们宁死不认,反而想要在江枝收网时,拼命反扑。
这一夜,顺德候余党与士林暗会的人在一处旧祠堂里碰了头。灯光摇曳中,几只青铜香炉里燃着极烈的香,呛得人眼睛通红。主位上的白须老臣冷声开口:“我们已退无可退。再不合力,朝局就要彻底落在江枝手里!那时,她要灭谁的门第,就能灭谁的门第!”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默然不语。风吹开窗棂,雪屑扑入,像一层冷灰,压在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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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江枝早已布下第四道口子。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故意让这几股余灰串联,让他们以为掌握了主动。她的人在祠堂外不动声色地看着,把一切记在案上,等着他们把彼此的底牌都亮出来。
“今晚他们会聚,明日便要试探碑下。”江枝在殿后轻声对明香道,“我们不拦,任他们放。放到极盛,再收。”
明香压低声音:“大人,若他们真在碑下撕开口子……”
江枝淡淡笑:“那口子是我留的。留口子,才好一网成擒。”
她抬眼望向远处暗沉的天色,目光冷如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