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女儿的询问(1/2)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念抱着苏忘,跌跌撞撞地跟在担架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家,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机械地移动着,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
陆延舟被抬上救护车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婚纱照。护士想掰开他的手,可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手指依然扣得死紧,像是攥着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亮。
“女士,您要跟车吗?”救护人员问道。
苏念刚要点头,怀里的苏忘突然哭了起来。小家伙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坏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开车跟在后面。”苏念最终说。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她抱着女儿回到公寓,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打开门,温言和姜暖已经等在客厅——刚才的动静太大,他们从自己房间赶了过来。
“念念!发生了什么?”姜暖冲过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看到地上未干的血迹,脸色也变了。
温言则更冷静,他迅速检查了苏念和苏忘的身体:“你们受伤了吗?”
苏念摇头,声音发飘:“是陆延舟……他吐血晕倒了……就在对面……”
温言和姜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我先带苏忘去医院检查一下。”温言从苏念怀里接过还在抽噎的小家伙,“惊吓过度可能会发烧。”
姜暖扶着苏念坐下,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别急,慢慢说。”
苏念捧着水杯,眼睛盯着对面那扇敞开的门,里面的血腥味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她想起陆延舟倒在地上时灰败的脸色,想起苏忘用小手碰他脸时那个模糊的“ba”音,想起他手里那张已经泛黄的婚纱照……
“他要死了。”苏念喃喃道,“医生说他最多一个月……现在可能连一个月都没有了。”
姜暖握紧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劝解?还是像从前一样痛骂陆延舟活该?
可当死亡真正逼近时,所有恩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延舟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肝功能衰竭引发大出血,伴有严重的肝性脑病前期症状。医生说,如果不是发现及时,他可能已经死于失血性休克或脑水肿。
“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随时可能恶化。”主治医生对赶来的周婉华说,“肝移植手术必须尽快,不能再拖了。”
周婉华签完手术同意书,转过身,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苏念。
两个女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器的嘀嗒声规律而冰冷,像是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最终还是周婉华先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几岁,眼里的高傲和锐利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谢谢。”周婉华轻声说,“如果不是你发现得早,他可能已经……”
“不用谢我。”苏念打断她,“是苏忘先走进去的。”
提到孙女,周婉华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孩子……吓到了吗?”
“温言带她在儿科检查。”苏念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手术什么时候?”
“后天。”周婉华说,“我的术前评估已经全部通过。医生说明天开始做捐献者准备。”
苏念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周婉华突然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而颤抖,“手术那天……你能来吗?不用进去,就在外面……让他知道你在,他会有求生意志的。”
苏念抽回手,后退一步:“我该回去了,苏忘还在等我。”
“求你了。”周婉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就当是……看在他是孩子父亲的份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念心里。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但周婉华最后那句话,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孩子父亲。
是啊,无论她多么想否认,多么想割裂,陆延舟都是苏忘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她的恨意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
手术很成功。
周婉华三分之一的肝脏被移植到陆延舟体内,术后没有出现急性排异反应。但医生也坦言,这只是延长生命,不是治愈。陆延舟原本的肝脏已经严重纤维化,新肝需要承担双倍的工作负荷,而且他的身体底子太差,恢复过程会非常艰难。
“如果一切顺利,可能有三到五年的生存期。”医生这样告诉周婉华,“如果不顺利……可能一年都撑不到。”
这些话,周婉华没有告诉陆延舟。
手术后的陆延舟在icu住了整整一周,才转入普通病房。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每天要输十几袋液体。但每次睁开眼睛,他第一句话总是问:“念念……和孩子……有没有来过?”
周婉华总是摇头。
然后陆延舟会闭上眼睛,沉默很久,再睁开时,眼里是深深的落寞,却没有任何怨怼。
“她不来是对的。”他这样对母亲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她原谅。”
出院那天,陆延舟坚持要回到那栋公寓。
“那里离她和孩子最近。”他说,“妈,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周婉华拗不过他,只能同意。她雇了专业的护工,把公寓布置成一个小型疗养室,监控设备、氧气机、急救药品一应俱全。
陆延舟又住回了对面。
只是这一次,他很少再站在窗前了。大多数时间,他躺在床上,靠着氧气面罩呼吸,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或是听着从对面传来的、隐约的婴儿啼哭声。
那声音是他每天最大的慰藉。
时间无声流逝,转眼苏忘已经一岁三个月了。
小家伙长得很快,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说简单的词语了,小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眉眼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陆延舟。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的轮廓,长长的睫毛,看人时那种专注的神情,简直和陆延舟一模一样。
苏念常常看着女儿发呆。她给女儿取名“忘”,希望她忘记过去,可基因的力量如此强大,那个男人的影子无处不在。
苏忘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学会了叫“妈妈”,叫“暖暖阿姨”(她对姜暖的称呼),叫“温温”(她对温言的称呼)。她指着绘本上的动物,能准确地说出“狗狗”“猫猫”“鸟鸟”。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
直到那个下雨的午后。
苏念在客厅工作,苏忘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对面的公寓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护工走动的身影。
苏忘突然抬起头,指着对面,清晰地说:“人。”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那里有人。”苏念尽量让声音平静,“是对面的邻居叔叔。”
苏忘歪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用她有限的词汇量,问出了一个让苏念窒息的问题:
“爸爸?”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声、键盘声、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苏念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那双和陆延舟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你没有爸爸?告诉她,你爸爸是个坏人?告诉她,你爸爸快要死了?
“宝宝,”苏念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声音发颤,“为什么……问这个?”
苏忘的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绘本……爸爸。”
苏念这才想起来,昨天给苏忘读的绘本里,有一页画着爸爸妈妈和宝宝一起野餐的画面。当时苏忘指着“爸爸”那个词,她匆匆翻了过去,以为孩子不会记得。
可她记得。
而且她把“爸爸”和对面那个“人”联系了起来。
孩子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宝宝,”苏念的声音哽咽了,“不是所有的家……都有爸爸妈妈。有些家,只有妈妈和宝宝。就像我们家一样。”
苏忘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突然说:“妈妈,哭。”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她擦掉眼泪,强迫自己笑起来:“妈妈没哭。妈妈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全是苏忘问“爸爸”时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问题。
是啊,对一岁多的孩子来说,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妈妈,有爸爸,有家。
可她该怎么向女儿解释,为什么她没有爸爸?
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很好,苏念推着苏忘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这是她们每天的例行活动,苏忘很喜欢看公园里的鸽子,喜欢捡地上的落叶,喜欢对着喷水池咯咯笑。
在公园入口,她们遇见了陆延舟。
他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天气已经转暖,但他依然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苏念和苏忘时,亮起微弱的光。
苏念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但苏忘已经看见了。小家伙指着轮椅上的陆延舟,兴奋地说:“人!人!”
陆延舟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他对护工说了句什么,护工推着他缓缓靠近。
“苏小姐。”陆延舟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好巧。”
苏念点点头,算是回应。她握紧了婴儿车的推把,准备离开。
“等等。”陆延舟叫住她,从毯子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偶,“这个……给孩子的。”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兔子玩偶,针脚有些粗糙,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兔子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嘴巴弯成一个微笑的弧度,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苏忘的眼睛立刻亮了。她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
苏念没有接。
陆延舟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收回手,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妈妈,兔兔!”苏忘在婴儿车里挣扎,小手指着陆延舟手里的玩偶。
公园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男人,一个冷漠的女人,一个想要玩具的孩子——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苏念咬了咬嘴唇,最终伸出手:“给我吧。”
陆延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兔子玩偶递过去,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碰触到了苏念的手背。
冰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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