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女儿的询问(2/2)

苏念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迅速把玩偶塞给女儿,推着车就要离开。

“苏念。”陆延舟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谢谢。”陆延舟的声音飘散在风里,“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把孩子生下来……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前,还能看见你们。”

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推着车快步离开,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陆延舟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眷恋;怕一回头,就会心软;怕一回头,就会忘记他曾经给过的所有伤害。

可是有些事,不是不回头就能逃避的。

自从收到那只兔子玩偶,苏忘就把它当成了最宝贝的玩具。睡觉要抱着,吃饭要放在旁边,出门一定要带着。她给兔子起名叫“兔兔”,每天晚上都要和兔兔说晚安。

而陆延舟,在苏忘的世界里,也从“人”变成了“兔兔叔叔”。

因为苏念告诉女儿,兔子是邻居叔叔送的。她以为这样说就能划清界限,可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送兔兔的叔叔=好叔叔。

“妈妈,兔兔叔叔?”每次看到对面亮灯,苏忘就会指着问。

“嗯,叔叔在家。”苏念总是这样回答。

“叔叔,病病?”有一天,苏忘突然问。

苏念愣住了。她从没在孩子面前提过陆延舟生病的事,可一岁多的孩子已经能从成人的神态、语气中感知情绪。她看见陆延舟坐轮椅,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身上的毯子,于是得出了“叔叔生病”的结论。

“嗯,叔叔生病了。”苏念只能承认。

“痛痛?”苏忘的小脸皱了起来,露出担心的表情。

“……可能吧。”

“吹吹,不痛。”苏忘鼓起腮帮子,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这是苏念在她摔倒时,常做的安抚动作。

那一刻,苏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即使从未相处,即使没有任何情感基础,孩子依然会对那个给予她一半基因的人,产生本能的关切。

而更让她措手不及的事,发生在几天后。

温言来家里吃饭,苏忘坐在儿童餐椅上,一边玩兔子玩偶,一边看着三个大人。突然,她指着温言,清晰地说:“温温,爸爸?”

餐厅里瞬间安静。

温言的脸红了,姜暖惊讶地捂住嘴,苏念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宝宝,你说什么?”苏念的声音在颤抖。

苏忘看看温言,又看看妈妈,很认真地说:“绘本,爸爸。温温,爸爸?”

她翻开放在旁边的绘本,指着那一页——爸爸在给宝宝讲故事,妈妈在旁边笑。而在苏忘有限的认知里,温言是家里唯一的男性,是对她最好的人之一,是经常和妈妈在一起的人。

所以,温温=爸爸。

这个逻辑,对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来说,完全合理。

温言站起身,尴尬地说:“我……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姜暖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念:“念念,你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没有生气。”苏念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抱起苏忘,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下,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宝宝,”苏念的声音哽咽了,“温温叔叔不是爸爸。他是妈妈的好朋友,是宝宝的温温叔叔。”

苏忘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手摸着妈妈的脸:“那……爸爸?”

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苏念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该怎么回答?该怎么向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恩怨、伤害和背叛?

“宝宝,”苏念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滑落,“有些问题……妈妈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宝宝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好不好?”

苏忘没有说话。她安静地趴在妈妈肩上,小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像是在安慰。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苏念拨通了周婉华的电话。

“陆延舟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婉华才说:“不太好。新肝开始出现慢性排异反应,医生说要加大免疫抑制剂的剂量,但这会让他更容易感染。上周得了肺炎,住了三天院。”

苏念握紧手机:“我能……带苏忘去看看他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念听见了周婉华的抽泣声。

“谢谢……谢谢你,苏念。”周婉华哽咽着,“什么时候?我现在就告诉延舟,他一定……”

“不要告诉他。”苏念打断她,“我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就……就当是邻居带着孩子来探病。仅此一次。”

周婉华明白了。这不是和解,不是原谅,只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怜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最后的仁慈。

“好。”周婉华说,“今天下午可以吗?护工三点到五点不在,家里只有我和延舟。”

下午三点,苏念抱着苏忘,站在了对面公寓的门口。

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手敲门。门很快开了,周婉华站在门内,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进来吧。”周婉华侧身让开。

公寓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客厅被改造成了病房,一张医疗床摆在窗边,各种仪器闪着幽绿的光。陆延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正在输液。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布满了针孔。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像个易碎的玻璃人。

苏念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苏忘在她怀里,好奇地看着四周。当她的目光落在床上时,她认出了那个人。

“兔兔叔叔!”她兴奋地叫了一声。

陆延舟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起初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然后,他看见了苏念,看见了苏念怀里的孩子。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得像燃起了火焰。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只是动了动,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周婉华赶紧上前,扶着他,拍着他的背。

咳嗽平息后,陆延舟靠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念和苏忘,像是怕一眨眼,她们就会消失。

“念念……”他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来,沙哑而微弱,“你……来了。”

苏念点点头,走到床边,把苏忘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家伙坐不稳,苏念扶着她。

陆延舟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叔叔病了。”苏念对女儿说,“宝宝跟叔叔打个招呼。”

苏忘看看妈妈,又看看床上那个苍白的人,突然伸出手,小手里攥着那个兔子玩偶。

“兔兔,给叔叔。”她把玩偶递过去。

陆延舟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玩偶。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玩偶粗糙的针脚——那是他在病中,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缝一针,他都在想女儿拿到它时会不会笑。

现在,他看见了。

苏忘真的在笑。她看着陆延舟拿着兔子玩偶,咧开嘴,露出几颗乳牙,笑得很开心。

“叔叔,痛痛?”她问,又鼓起腮帮子,“吹吹,不痛。”

陆延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摘掉氧气面罩,用尽全身力气,对女儿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痛。”他说,“看见宝宝……叔叔就不痛了。”

苏忘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笑得更开心了。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突然张开双臂:“抱抱!”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三个大人都愣住了。

陆延舟看向苏念,眼神里是卑微的祈求。

苏念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病房里投下温暖的光斑。仪器嘀嗒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她弯下腰,抱起苏忘,轻轻放在了陆延舟的怀里。

陆延舟用颤抖的手臂接住女儿。那么小的身体,那么轻的重量,却像是抱住了全世界。他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苏忘似乎被吓到了,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陆延舟的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叔叔,不哭。”她奶声奶气地说。

陆延舟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

这个词,他第一次说出口。

苏念转过身,眼泪无声滑落。周婉华也捂着嘴,泣不成声。

苏忘看着陆延舟,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似乎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哭,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是“爸爸”。

但她伸出小手,抱住了陆延舟的脖子。

一个简单的,属于孩子的拥抱。

陆延舟紧紧抱住女儿,像是抱住了生命最后的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发出警报声,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抱着女儿,一遍遍地说:“宝宝……我的宝宝……”

那天下午,陆延舟抱着苏忘,抱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他体力不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苏念把女儿抱回来时,发现陆延舟的手心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陆延舟颤抖的字迹:“念念,如果我死了,不要告诉孩子我是她爸爸。就让她以为……那个送她兔子的邻居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还有,温言是个好人。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重新开始,他应该会是个好父亲。

”纸条从苏念颤抖的手中飘落,她看着床上昏睡的男人,突然明白:这不是临终的忏悔,而是陆延舟在用最后的方式,为她和孩子铺好后路。

他连自己的死亡,都设计成了对她们最小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