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毒溯踪(2/2)
能配制出如此复杂、精准、隐蔽且能成功带入宫中、在御宴之上使用的毒药,其配制者绝非等闲之辈,必须具备极其严苛的条件:
第一,必须精通药理,尤其深谙各类毒物(包括植物毒、动物毒)的性味、归经、毒性强弱、相互作用乃至配伍禁忌,非普通医官或民间铃医所能为。此人很可能拥有深厚的医学背景,或供职于太医院、尚药局等宫廷医疗机构,或是与这些机构关系密切、能得到内部秘方和资源的特殊人物。亦或是,常年与番邦药材打交道的、见识广博的大药商。
第二,必须有稳定、可靠且隐蔽的渠道,能够获取到岭南特定的、新鲜的或经过特殊处理能长期保存的蛇毒,以及制作牵机药所需的原料。岭南路途遥远,山川险阻,毒物虽非绝对禁运,但大量、持续、有针对性地获取特定剧毒之物,绝非易事,需要特殊的人脉和门路。嫌疑极大可能指向那些与岭南地区有密切药材贸易往来、或本身籍贯、势力范围就在岭南的官员、御医、皇商乃至番商。
第三,需要有安全、隐蔽、且具备一定设备条件的配制场所。在皇宫大内配制如此剧毒,风险极高,容易留下痕迹和目击者,可能性相对较小。更大的可能,是在宫外某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配制完成,然后通过极其精巧、难以察觉的方式,混过层层检查,带入宴会现场。
范围,通过这番缜密的药理推演与犯罪心理侧写,被大大地缩小了,目标变得清晰起来。臻多宝的目光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他在这张写满了关键推断的宣纸上,用朱笔重重地圈出了几个核心词:“精通药理,尤擅毒物”、“稳定的岭南毒源渠道”、“御医\/药官\/番商背景”。
当夜,三更梆子声敲过不久,皇城司地上档案库区域,万籁俱寂。巨大的樟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在昏暗的、仅由几盏长明灯提供的微弱光线下,投下幢幢黑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霉旧气息。只有极远处,更夫巡夜那规律而单调的梆子声,如同心跳般,隐约可闻。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知识的迷宫。赵泓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锐利寒光的眼睛。他的脸色在蒙面巾下显得愈发苍白,体内那混合毒素带来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隐痛,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也提醒着他时间的宝贵与局势的危急。但他眼神中的坚定未曾动摇半分,动作依旧保持着猎豹般的敏捷与精准。根据白日里与臻多宝约定的暗号与图示,他精准地找到了位于丙字区第七排书架后的那处隐秘机关——一个看似与其他雕花木榫无异的卷云纹饰。他屏住呼吸,按照“左三、右三、按压”的特定顺序,极轻极缓地操作。
“咔哒。”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响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沉重的书架发出极其低沉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向下延伸的、被微弱灯火照亮的石阶。正是通往那座地下秘密实验室的唯一通道。
赵泓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已没入通道之中。身后的书架在他进入后,又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地下石室内,臻多宝早已等候多时。他面前的宽大书案上,除了之前的实验记录和推演结论,此刻又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由皇城司内部绘制的、标注极为详尽的汴京城及周边舆图。旁边,则堆放着好几摞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卷宗册页,它们散发出的历史尘埃气息,与室内现代的验毒工具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情况如何?”赵泓扯下蒙面巾,压低声音急切问道,目光迅速扫过案上那明显增多的卷宗。
“初步判定,毒药基底为牵机药,混合了至少一种岭南特有的混合型蛇毒,配制者需是精通药理的行家,并且拥有获取岭南毒物的稳定渠道。”臻多宝言简意赅,将那张写有朱笔圈注的推演结论纸直接递给赵泓,语气凝重,“这是筛选嫌疑人必须满足的核心条件。”
赵泓接过纸张,就着明亮的灯光快速浏览,眼中瞬间爆出一抹冰冷的寒光:“与我这段时间追查军械案时,某些零散的线索隐约吻合。军械流失的链条中,也有蛛丝马迹指向那些与岭南有密切商贸往来的番商团伙,以及……太医院内某些与外界交往过密、手眼通天的的人物。” 他体内的毒素似乎因情绪的波动而隐隐作痛,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开始筛查。”臻多宝不再赘言,直接指向那几摞如同小山般的卷宗,“左边这一摞,是皇城司密档中,近三年来所有与皇长子赵元佐府上有过明文记录或暗线汇报的密切往来人员名单,包括宗室、官员、僧道、商贾、乃至一些身份特殊的清客,附有详细的背景档案、近期动向及财力变化评估。中间这一摞,是太医院、尚药局乃至惠民局所有在职、致仕或有名望的御医、药官、方士的完整履历,包括其籍贯、师承、擅长科目、人际关系网络、以及是否有过非议朝政或与宗室过往从密的记录。右边这些,则是近年来有案可查的在京主要番商,尤其是那些重点经营药材、珠宝、香料等贵重物品,且与岭南、西南甚至海外有毒物产地地区有贸易往来者的背景深入调查,包括其资金流向、主要交易对象及与朝廷官员的交往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们立刻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繁重查阅与信息比对工作中。石室内顿时陷入了近乎绝对的寂静,只剩下纸张被快速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有所发现而压得极低的、短促的信息交换声。
赵泓主要负责核查官员名录和番商档案部分。他利用自身皇城司干当官的权限和对各类密报语言的熟悉,不仅快速浏览表面信息,更能调动记忆深处那些与之相关的、更深层的关联线索和未经证实的密报,进行交叉验证。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往往能从一个不起眼的籍贯记载,或一笔看似正常的、却数额巨大的资金往来中,嗅出隐藏在深处的异常气息,并将其与军械案、岭南地区的地理人事联系起来。
臻多宝则凭借其“活档案”式的超人记忆力与信息整合能力,专注于医疗系统相关人员的卷宗。他浏览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过目不忘,并且能瞬间将不同卷宗、甚至不同年代记录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信息——例如某个御医的师承恰好是另一位籍贯岭南的致仕太医;某位药官曾数次以采购药材为名被外派至岭南,且时间点与某些可疑事件吻合;甚至某次某藩国进献的奇异药材清单中,恰好出现了可用于解某种蛇毒的药草……等等——都在他脑中飞速构建、串联成一个错综复杂、却又隐约可见脉络的关系网络图谱。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全神贯注的精神活动中飞速流逝。石室内计时的沙漏悄然滑落,窗外,隐约传来了四更那悠长而带着寒意的梆子声。
突然,臻多宝正在快速翻动太医院人员卷宗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的目光凝固在一页关于一位现任太医院副使的详细档案上。他迅速将这份档案抽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旁边那摞番商记录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与之相关的卷宗。他将这两份档案并排摊开在赵泓面前的书案上,指尖点向关键处。
“你看这里,”臻多宝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冷冽,“王继明,太医院副使,籍贯标注为福州,但其母系一族,考据来自岭南藤州,一个以出产特定毒蛇和草药闻名的地方。他本人精于外科与金石药剂,这需要对药性有极深的理解,曾数次以‘甄选贡药’为由,奉旨或奉命前往岭南地区公干。”他的手指移向那份番商记录,“再看此人,番商阿卜杜勒·哈桑,名义上来自大食,但其商业活动长期盘踞在广州港,是岭南地区各类特产(尤其是珍稀药材,包括蛇胆、蛇毒干粉、解毒灵药)输入京师和北方的重要枢纽人物之一,以手段灵活、结交广泛着称。而根据我们皇城司外线人员的监视记录汇总,王继明与这位哈桑,在过去一年内,于京师不同的波斯酒楼或私人宅邸,至少有三次被记录在案的‘偶然’相遇,会面时间均不短。”
赵泓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立刻拿起那两份卷宗,凑近灯光逐字逐句地仔细审阅。他又迅速俯身,在那堆与赵元佐相关的往来记录中翻找,很快,便抽出了几份相关的拜帖记录和礼单抄件。果然,记录显示,大约在王继明被提拔为太医院副使的前后半年时间里,皇长子赵元佐曾以“咨询养生药膳”、“调理旧疾”等看似合情合理的名义,数次单独召见过王继明。而番商哈桑,也曾通过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中间人,向赵元佐府上进献过号称是“南海奇珍”的礼物,具体为何物,记录语焉不详,但时间点与他和王继明的会面有所重叠。
“王继明……哈桑……”赵泓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两人都具备相关的医学或药材背景,都拥有直接或间接的岭南渠道,并且,都与赵元佐有着或明或暗的关联。嫌疑……极重!”
“还有一人,不容忽视,”臻多宝又抽出了一份宗室成员的档案,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曹国公,赵元俢。”
“他?”赵泓眉头紧锁,显然有些意外,“他是太宗血脉,正经的宗室亲王,与医药毒理有何相干?”
“赵元俢本人确实不直接涉足医药,”臻多宝指向档案中关于封地和产业的记录,“但他的封地,恰巧与岭南地区接壤,他在当地拥有广袤的山林庄园和数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完全有能力、也有条件,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情况下,获取当地特定的蛇毒或其他毒物资源。更重要的是,”臻多宝的手指移向另一份看似普通的年节礼单记录,“去年赵元俢举办寿宴,王继明曾以‘门生故旧’的个人名义,避开官方记录,赠送其一尊价值不下千金的羊脂白玉雕‘灵芝如意’,这可不是寻常的御医与宗室之间的礼尚往来。而赵元俢与赵元佐,虽非一母所生,平日交往看似不算最密切,但根据皇城司的线报,近两年来,在几次涉及对晋王摄政、乃至对朝廷某些边贸政策表示不满的私下场合或小范围聚会中,两人常常共同出现,立场趋于一致。”
一条条看似孤立的线索,开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逐渐交织、缠绕,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胆颤的可能性。
赵泓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因动作过猛而牵动了内腑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如同寒夜中的星辰,冰冷而坚定。他在石室内来回踱步,步伐因虚弱而略显蹒跚,但思路却异常清晰:“王继明,他具备专业的毒物知识和宫廷内的便利身份,极有可能是毒药最终的配制者,或是核心的提供者与技术支持。番商哈桑,他掌控着稳定的、来自岭南的毒物原料输入渠道,是这条黑色链条的上游供应商。而赵元俢……”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向臻多宝,“则很可能利用其尊贵的宗室身份和地处岭南边缘的封地资源,为这个团伙提供了政治上的庇护、资金上的支持,甚至部分最难以获取的毒源!他们三人,很可能围绕着野心勃勃的赵元佐,形成了一个隐秘而危险的利益共同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沉声问道:“臻先生,以你之见,此推断是否合理?”
臻多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三份被单独列出、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档案,最终与赵泓的目光相遇,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前所有指向性的证据和逻辑链条,都集中于此三人身上。王继明,哈桑,赵元俢……一条由宫外原始毒源,经番商中转输入,由精通药理的御医精心配制,最终很可能直达皇长子手中,用于实现其不可告人目的的秘密链条,已然初现端倪。”
“但这仍是我们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测,缺乏能将他们钉死的、不容辩驳的铁证。”赵泓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他扶着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尤其是他们与赵元佐之间具体是如何谋划的,每一步的分工,最终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以及这条毒药链条,与我一直在追查的军械失踪案,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鱼肠剑’组织,究竟是否存在关联?这些,都还笼罩在重重的迷雾之中。”
“至少,我们不再是毫无头绪地在黑暗中摸索了。”臻多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冷静,“我们已经抓住了狐狸的尾巴。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集中所有力量,盯死这三条线,顺藤摸瓜,找到他们之间确凿的金钱往来、物资流转、人员接触的证据链,以及……挖掘出他们那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却必然惊心动魄的最终目的。”
窗外,天色已然微熹,一丝黎明的灰白光线,顽强地透过通风孔洞,渗入这间地下石室。然而,对于赵泓和臻多宝而言,这晨曦并非意味着危险的结束,而是标志着他们即将潜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涡中心的开始。皇城司地下这间秘密实验室中的这番抽丝剥茧、严谨推理,虽然成功地让真相初现端倪,却也无可避免地将这两位身负秘密、各怀绝艺的盟友,推向了一个更加诡谲复杂、步步杀机的巨大棋局中央。他们手中的线索,既是照亮前路的光,也是引爆更多未知风险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