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麦收尾声(2/2)

一车装满了,麦捆堆得像一座坚实的小山,高高地耸立着,远远超出了车斗的栏板。碧华和王强一起,用粗壮的麻绳纵横交错、死死地捆绑结实,打了牢牢的结。王强爬上驾驶座,启动拖拉机,小心翼翼地、以最慢的速度驶向村里的打麦场。碧华则站在高高堆起的、随着车辆颠簸而微微晃动的麦垛顶上,手紧紧扶着绳索,身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或已收获或待收获的田野,以及田间地头那些同样在挥洒汗水的熟悉或陌生的身影,眼神中有一种完成阶段性任务的释然,也有一丝被这宏大的劳动场景所触动的、难以名状的茫然和思索。

就这样,一趟,两趟,三趟……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然后又被炙热的阳光和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阳光越来越毒辣,像烧红的针尖,毫不留情地刺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麦田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和细小的麦芒,让人呼吸都感到困难,喉咙发干,像要冒烟。王强的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碧华的脸颊被晒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但他们都没有停歇,甚至顾不上多喝几口水,仿佛在与时间赛跑,与天气赛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将这片承载着一家人一年汗水和希望的麦子,安全地、颗粒归仓。旁边地里陆续有干完活收工的村民,扛着农具经过,都会打声招呼:“强子,华妹子,还没完事啊?加油啊!”“快了快了!最后一车了!”王强和碧华也大声回应着,相互鼓劲。

接近正午时分,太阳几乎垂直挂在头顶,像一个大火炉。最后一堆麦个子被王强奋力装上了车。此时,他几乎累得脱了力,将钢叉杵在地上,双手扶着叉柄,弯着腰,像拉风箱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下巴、鼻尖不停地滴落,砸在脚下干裂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迅速消失的湿痕。碧华也从那高高的、被太阳晒得烫手的麦垛上,小心地、一步一步地爬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用力保持平衡和反复踩踏压实而微微颤抖,像煮过了头的面条,脚底发软,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幸好扶住了车斗边缘。她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衣服上沾满了灰土、麦壳和草屑,脸上除了极度的疲惫和被烈日灼烤后的潮红,还有一丝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虚脱感和如释重负。两人相视一眼,甚至没有力气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眼神短暂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句话:“终于……干完了。”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共同历经辛苦后的理解和慰藉。

拖拉机拖着沉重的负载,像一头负重的老牛,缓慢而平稳地驶回村头的打麦场。那里已经堆起了好几座金色的麦山,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和麦香。将麦子卸下,摊开晾晒,准备下午的脱粒。看着金灿灿的麦粒最终堆砌起来,王强和碧华这才真正地从心底深处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疲惫到极点的身躯回到家中,已是晌午偏后,太阳开始西斜。婆婆早已做好了午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配着一碟凉拌黄瓜丝和一碟炒豆角。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大公鸡在悠闲地踱步。碧华顾不上吃饭,甚至顾不上和婆婆多说一句话,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那个用石棉瓦搭的、简陋的淋浴间,拧开用太阳能晒得温热的清水,让水流从头到脚地冲刷下来,洗去满身的汗渍、尘土、麦芒带来的刺痒以及那种黏腻不堪的感觉。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带来片刻的、珍贵的松弛和洁净感。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虽然旧但洗得发白、带着皂角清香的碎花衬衫和裤子,湿漉漉的头发用一块干毛巾随意地擦着,便迫不及待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堂屋。

安安正被婆婆抱在怀里,坐在门槛内的阴凉处,小家伙竟然不哭不闹,异常乖巧,睁着一双乌溜溜、清澈纯净得像山泉水般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只趾高气扬、羽毛鲜艳油亮的大公鸡,它正昂着鲜红的冠子,挺着胸脯,“咯咯”地叫着,迈着从容不迫的方步,时不时低头敏捷地啄食地上散落的谷粒。安安的小手指着那只耀武扬威的公鸡,嘴里发出“啊……啊……”的、含混不清却充满探索欲的音节,小脸上带着专注和惊奇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玩意儿。看到妈妈进来,她立刻扭过头,张开莲藕般白嫩的小胳膊,脸上绽放出灿烂无邪、足以融化一切疲惫的笑容,露出刚刚冒头的小白牙,嘴里清晰地发出“妈……妈……”的音节。

碧华的心瞬间被这笑容和这声呼唤彻底融化了,所有的疲惫、辛苦、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被一种巨大的、柔软的母爱所取代。她快步上前,从婆婆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柔软、温暖和依赖,将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颈窝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刻,她是满足的,安宁的,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婆婆看着她们母女相拥的画面,脸上也露出了欣慰而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时,王强也收拾好了打麦场的手尾,拖着同样疲惫不堪但完成重任后略显轻松的步伐回来了。他先在院子里用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冲了冲胳膊上的泥垢,然后走到堂屋门口。他看到碧华正抱着安安,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夕阳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门框,柔和地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圣洁的光晕。王强的心头一热,一种混合着丰收的成就感、对妻女的愧疚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情涌上心头。他靠在门框上,粗糙的大手有些不自在地搓着,脸上挤出憨厚的、带着一丝明显讨好和小心翼翼的笑容,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干涩地说:

“今儿个……真是累坏了吧?这最后一点活儿,最熬人。赶紧坐下歇会儿,喘口气。我看咱娘做了面条,卤子看着挺香,还炒了菜,你和安安一会儿都多吃点,好好补补力气。”他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切是真实的,甚至带着点以前少有的、细心的观察。

碧华抬起头,看了王强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了前些日子那种令人心寒的冰冷和刻意保持的疏离,但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和亲近,只是淡淡地、几乎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低下头,继续用指尖轻轻点着安安的小鼻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短暂的沉默,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只有安安清脆的笑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鸣声。婆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默默地转身去厨房盛面条。

过了一会儿,碧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小脑袋,直视着王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说道:

“强子,地里的活,眼下算是彻底忙完了,麦子也进了场院,心里总算能踏实几天。”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观察王强的反应,见他只是愣愣地、专注地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王强的心上,“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安安……下个月该打预防针了,这事不能耽误,得按时去。我打算过两天,等家里这边稍微消停点,就带安安去城里一趟。”她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然后才接着说,语速放缓,但更加清晰有力,“另外……这次回去,我也不想只是打个针就匆匆忙忙赶回来。我想……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城里找个活儿干。什么样的活儿都行,时间上能灵活点,方便照顾到安安的就好。比如……小时工,或者帮人看看店什么的。家里光靠地里的收成……这些年你也知道,刨去种子化肥,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遇到年景不好,还得倒贴。我能出去挣一点是一点,也能给安安……将来读书、上学,多攒点基础。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这番话,碧华显然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酝酿了许久。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而不是在商量。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她内心的规划和一种想要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

王强完全愣住了,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一条突然被抛到岸上的鱼,半天没反应过来,似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仿佛没听懂碧华在说什么;紧接着是难以置信,似乎不明白碧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然后是一种本能的不情愿和深深的担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最后,所有这些复杂的、激烈的情绪,都被一种强烈的、却又因为自知理亏而不敢表达出来的无力感和恐慌所彻底淹没。他下意识地想反对,想脱口说出“城里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怎么行?”、“家里有我呢,我再想办法多挣点!”、“在外面干活多辛苦,看人脸色,不如在家里安稳!”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刚到嘴边,看着碧华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力量的眼睛,想起自己之前醉酒闹事犯下的弥天大错,想起发小李建军那些关于“劫数”、“造化”、“亏妻者百财不入”的警示,他所有试图阻拦的勇气和理由,都像被针尖轻轻一扎就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没有任何立场、没有任何资格去反对碧华的任何决定,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是为了孩子和整个家庭未来着想的、积极向上的决定。他甚至连表达不情愿的底气都没有。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费力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口唾沫带着看不见的荆棘,剌得他的喉咙生疼,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抽紧。最终,他低下头,避开了碧华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用几乎听不见的、讷讷的、带着几分艰难和苦涩的声音,回答道:

“哦……好……好……打预防针是正事,是大事,不能耽误,该去。”他喘了口气,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下一句话,“你……你想去找活儿干……也……也好。你……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只要你觉得行,觉得对安安好,我……我没意见。”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近乎恳求的语气,“你……你和安安……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挣多挣少……别太累着。你……你什么时候决定走了,提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我送你们娘俩去车站。”

说完这些话,王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了一下。他不敢再看碧华的眼睛,也不敢看旁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母亲,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院子里的那口老水井边,拿起飘在水桶里的水瓢,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也顾不上卫生不卫生,“咕咚咕咚”地猛灌起来,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嘴角、脖颈流下来,混合着眼角可能渗出的、温热而咸涩的液体。他知道,碧华这一走,不仅仅是为了打针和找工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一种寻求独立、改变和掌握自身命运的开始。而这个家,和他王强,似乎正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缓缓地、却无可挽回地推离她世界的中心。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深深的失落感,如同迅速合拢的夜幕般,彻底笼罩了他。而此刻,他除了被动地接受,卑微地祈祷,别无选择。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独、无助和苍凉。院子角落里,那只大公鸡依旧在悠闲地踱步,对即将发生的改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