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归 宁(1/2)
日子如同村头那条被夏日暴雨冲刷得沟壑纵横、却又在平静时映照着天光云影的土路,表面上看,一天天似乎没什么两样,日头升起又落下,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但底下,却有着看不见的轨迹和流向。它悄无声息地,就将日历翻到了那个被红圈小心翼翼标记出来的日子——安安该打预防针的日子。
这日子,像一颗投入碧华心湖的小石子,早在几天前就漾开了涟漪。她心里仿佛揣着个古老的沙漏,细沙无声无息、却又持续不断地流淌,提醒着她行程的临近,也搅动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对孩子健康的郑重,是对重返熟悉又陌生的娘家的忐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暂时逃离当下沉闷氛围的渴望。她提前两天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整理行李,倒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庄严而细致的仪式,试图通过这井井有条的准备,来安抚内心那份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首先拿出的,是那个绿色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安安成长印记的《儿童预防接种证》。碧华把它拿出来,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看着上面一次次接种的日期、疫苗名称、医生签字,仿佛看到了安安从那个襁褓里的小不点,一点点长大、变得强壮的轨迹。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眼神温柔而专注。她用一块干净的、柔软的旧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封面上沾染的一点点灰尘和手指印,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她将它郑重地放进一个自己用各色碎布头精心拼缝而成、内里还细心地衬了一层柔软棉布的小布袋里,拉紧抽绳,打上一个牢固的结。那小小的布袋,仿佛成了一个安全的堡垒,守护着这份关乎孩子健康未来的重要凭证。
接着,是更繁琐的衣物整理。时节已入盛夏,空气里饱含着灼人的热浪,但城里的老房子,早晚难免有些阴凉的回潮。她细细思量着,捡出几件安安平日里最常穿的、吸汗透气性极好的浅色棉布小衫和开裆裤,每一件都洗得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爽气息和廉价皂角淡淡的清香味。她又拿出一件稍微厚实点的、是安安姥姥去年冬天特意买了毛线、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织就的枣红色小毛衣,针脚或许不算顶细密,却饱含着浓浓的疼爱。这件毛衣,是用来防备城里老楼突然的“过堂风”或者突如其来的变天。还有那一摞洗得发白、却异常柔软的棉布尿戒子,虽然现在偶尔也给安安用上更为方便的尿不湿了,但碧华总觉得,贴身的玩意儿,还是这纯棉的更透气,对娃娇嫩的小屁股好,心里也踏实。她把这些小衣服、小物件一件件摊开在床上,用手掌细细地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再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块精心切割的小豆腐干,然后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进一个不算太大、印着褪色牡丹花图案的旧帆布提包里。每放进去一件,她都要用手轻轻按压一下,确保尽可能节省空间。
然后是她专属的“装备”:安安那个透明的小奶瓶,被她用专门的刷子伸进去反复刷洗,里外都用滚开的水仔细烫过,倒扣在窗台上晾得干爽爽;一小罐开封不久的奶粉,她用干净的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扎紧口,防止受潮结块;还有安安最近特别喜欢咬的、那个已经有些掉漆、却依旧是她心头好的黄色小鹿牙胶,以及一本边角被小家伙口水啃得毛毛糙糙、但色彩依旧鲜艳的布书——这是路上安抚她的“法宝”。每一样东西,她都拿在手里掂量一下,心里反复盘算着:这个必须带,那个也许用不上?带了会不会太重?漏了万一需要怎么办?她的眼神就在这专注与纠结间切换,仿佛通过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物品,就能把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家的温暖和踏实感,一同打包,带给即将远行的女儿,也抚慰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当行装终于收拾停当,那个帆布包放在墙角,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碧华心里反而更沉甸甸的了。她找了个合适的时机,那天晚饭后,王强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笨拙地修补着一个裂了缝、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簸箕,手里拿着小锤子和几根铁钉,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碧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什么波澜:“强子,跟您说个事。后天,我打算带安安去城里一趟,该打预防针了。”
王强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小锤子悬在半空。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后背的肌肉似乎僵硬了片刻。院子里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蟋蟀在“唧唧”地叫着。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是知道了。然后,他继续埋头捣鼓起那个破簸箕,但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杂乱起来,拿着工具的手,似乎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敲打的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节奏,变得空洞而凌乱。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用脏了的巨大抹布,潦草地涂抹在天际,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空气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预示着又是一个闷热难当的伏天。王强默默地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跟着节奏“哐当”乱响的“老伙计”自行车,找来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抹布,反复地、用力地擦拭着后座上可能存在的灰尘和泥点,尽管那后座早已锈迹斑斑,布满岁月的沧桑。碧华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小脸的安安,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了那硌人的后座。安安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有些不耐地扭动着小身子。王强深吸一口气,蹬起车子,车轮碾过村中那条被牛车、马车和拖拉机压得坑洼不平、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声响。一路上,夫妻二人再无言语,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清晨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风带着凉意,吹动着碧华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也吹动着安安帽子上那个用红毛线织成的小绒球,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到他们,扯着嗓子打招呼:“强子!华妹子!这么早啊!送媳妇闺女出门?”王强这才像是被惊醒,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应着:“啊……嗯,去趟城里。”声音干涩。
到了汽车站,一股热浪混合着浓烈的汽油味、尘土味、还有人群拥挤带来的汗酸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班车破旧而肮脏,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车窗玻璃模糊不清,里面人影晃动。王强帮碧华把那个不算重的提包举起来,有些费力地塞到车上方狭窄的、堆满了各种行李的架子上,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他站在车窗外,搓着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碧华的眼睛,仿佛那里面有能灼伤他的东西。他的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路上……慢点。到了……想办法捎个信儿回来。”碧华抱着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好奇地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碧华看着窗外丈夫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可怜样子,心里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下定决心后的释然。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知道了,你回吧。地里的玉米……该浇第二遍水了,你别忘了。”车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如同老人咳嗽般的轰鸣,车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刺鼻的烟雾。王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老树,他的身影在汽车扬起的滚滚尘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孤零零的、模糊的黑点,直至彻底消失在那条蜿蜒曲折、通往村庄的土路尽头。他推着空荡荡的自行车,车把上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温度,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村里,那背影,恹恹的,没有一丝生气,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王强刚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地走回村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正好被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准备去自家地里看看庄稼长势的二哥王刚撞了个正着。王刚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材比王强壮实魁梧,嗓门洪亮,性格爽利泼辣,看到弟弟这副瘟鸡似的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他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拦住王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拍在王强瘦削的、有些单薄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差点把精神恍惚的王强拍个趔趄。
“强子!”二哥的声音像洪钟,在清晨相对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瞅瞅你这熊样!脑袋耷拉得都快塞进裤裆里了!咋地?媳妇闺女刚走,你这天就塌了?脊梁骨就让人抽了?像个男人吗?!”
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和一拍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焦点,讷讷地叫了一声:“二哥……我……”
“我什么我!”王刚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更加严厉,像在训斥一个不争气的孩子,“我告诉你,强子!咱老王家的人,活的就是个志气!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精气神!你看看你现在,像啥?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还是跟个没断奶的娃?屁大点事就扛不住了?碧华为啥这时候带着孩子回娘家?你心里那本账,真没点数吗?还不是你前阵子灌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姓啥,干的那档子混账事,把人的心伤透了!寒透了!让人家在娘家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你现在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啊?!”
王强被二哥连珠炮似的话语戳中了痛处,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自行车车把上那已经破损翻卷的橡胶套。
“光知道耷拉着脑袋装可怜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媳妇回心转意?”王刚继续数落,但语气中除了责备,也带上了一丝兄长式的急切和关切,“你得支棱起来!得活出个人样来给碧华看看!给老张家那些可能瞧不起你的人看看!咱老王家的男人,不是孬种!不是离了媳妇就活不了、只会唉声叹气的软蛋!”他顿了顿,缓和了一下语气,像是指点迷津的军师,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去镇上办事,听人说,镇东头那个新开的砖瓦厂,这两天正招临时工呢,就是搬砖、和泥浆,活儿是累了点,脏了点,一天下来灰头土脸的,但听说工钱现结,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十块八块的,够你买几包烟了。还有,村东头老赵家,不是要盖新瓦房吗?正缺小工,拌灰、递砖头,也能挣点现钱。你赶紧去打听打听!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家闲着发霉!把你欠的那些窟窿赶紧想法子堵上!把债还清!手里有了活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说话才能有点底气!才能不让碧华在娘家被人看扁了!听明白没有?!”
王强听着二哥这一番既有当头棒喝、又有实际出路的训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羞惭、悔恨、还有一丝被激起的微弱斗志交织在一起。他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声音还有些低沉沙哑,但多了几分决心:“嗯,二哥,我……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砖瓦厂那边问问看。”
“这就对了!像个爷们儿样!”王刚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这次力道轻了些,“赶紧去!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见到管事的,嘴巴放甜点,勤快点儿!”
与此同时,经过一路的颠簸摇晃,那辆破旧的班车终于喘着粗气,像个疲惫不堪的旅人,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县城那个同样嘈杂、混乱、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长途汽车站。碧华抱着安安,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随着拥挤的、带着各种行李和复杂气味的人流下了车。站台上,小贩的叫卖声、摩的司机的拉客声、汽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人们大声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安安似乎被这完全陌生的、混乱的环境吓到了,小嘴一撇,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碧华连忙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脸颊贴着孩子滚烫的小额头,哼着那首不知哼了多少遍、有点走调却充满安抚力量的摇篮曲,尽力安抚着受惊的女儿。
她抱着孩子,提着行李,有些艰难地挤出混乱的车站,穿过几条熟悉的、却因为心境不同而感觉有些疏离和漠然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旧楼房,墙上贴着各种斑驳的小广告,路边有卖早点的摊贩,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她走向父母居住的那个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墙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旧家属院。刚走进家属院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一种混合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霉味、各家各户飘出的五花八门的饭菜香味、以及老年人生活气息的、熟悉而又略显沉闷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拉回到成长的记忆里。
院子里,颇有生活气息。有几个摇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慢悠悠唠着家常里短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围在一张石桌旁、正在楚河汉界上厮杀、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脖子粗的大爷。碧华抱着孩子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热情的围观。
“哎呦!快看!这是谁回来了?这不是老张家那个闺女吗?碧华丫头!”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材富态的胖婶子最先认出了她,惊喜地叫出声来,声音洪亮。
“真是碧华!哎呀,这都有小半年没见了吧?闺女真是越长越水灵了!这城里水土就是养人啊!”另一个瘦高个、嗓门尖细、说话像打机关枪的大妈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碧华,眼里满是笑意。
“这就是碧华闺女的孩子吧?叫安安?哎呦喂!这小模样,真俊啊!粉雕玉琢的,你看这大眼睛,这白皮肤,随她妈!真是个美人胚子!”几个刚才还在为“飞象还是撑士”吵得不可开交的大爷也停下了棋局,饶有兴致地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甚至有些溺爱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逗着安安。
“来,让奶奶抱抱!哎呦,真乖,一点都不认生!比我们家那个皮小子小时候强多了!”
“这小眼神,亮晶晶的,咕噜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跟她姥爷年轻时那倔强样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安被这么多陌生的、布满皱纹却笑容和蔼的面孔围着,有些怯生生地把小脸埋进妈妈温暖柔软的颈窝里,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领。但又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偷偷抬起乌溜溜、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从指缝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充满善意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穿过大人们腿部的缝隙,突然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正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车”举棋不定的熟悉身影上——那是她的姥爷张建生!
仿佛有奇妙的血缘感应,小家伙突然兴奋起来,用力挣脱着要从妈妈怀里出来,伸出胖乎乎、像刚挖出的嫩藕节一样的小手指,非常清晰而坚定地指向姥爷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而欢快的声音,小脚丫还在空中兴奋地乱蹬,身体使劲往那边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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