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麦收尾声(1/2)
天光尚未破晓,夜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厚重帷幕,正被东方地平线下顽强透出的一丝微弱白光缓缓稀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藏青色。整个王家村还沉陷在黎明前最酣沉的睡意之中,万籁俱寂,连最警觉的看家狗都蜷缩在窝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只有那不知疲倦的蟋蟀和纺织娘,在潮湿的墙角或茂密的草叶下,进行着最后一轮低吟浅唱,声音时断时续,更衬出这天地间近乎凝固的、带着露水重量的宁静。空气里饱含着丰沛的、几乎能拧出水汽的夜露,呼吸间满是泥土被彻底浸润后散发的、带着腥甜的清新气息,以及昨日被割倒的麦秆残留的、干燥而温暖的独特芬芳,两种气味交织,构成乡村清晨特有的嗅觉记忆。
王强和碧华几乎是在同一刻,被一种深植于庄稼人骨子里的、对农时近乎本能的精准感知惊醒,而非鸡鸣或渐强的天光。这是一种即将完成重大劳作前的紧张与期待,像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他们的神经。两人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动作都放得极轻,如同暗夜里的潜行者,生怕吵醒了还在里屋炕上裹着小被子、鼻息均匀、酣睡正香的安安。堂屋里,婆婆李秀兰也已经起来了,灶膛里桔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布满皱纹却神情专注的脸。大铁锅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温暖而朴实的粮食香气,为这清冷的、带着寒意的早晨,注入了一丝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稠得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昨晚剩下的、在灶膛余火里烤得焦香的玉米面贴饼子、一小碟淋了香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王强胡乱抹了把嘴,便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发动那辆陪伴了他多年、浑身沾满干涸泥点、漆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但发动机经过他精心保养、声音依旧算得上洪亮有力的农用三轮车。“咔咔……轰隆隆……突突突……”拖拉机先是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启动声,随即转为沉闷而持续有力的轰鸣,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也宣告了这麦收最后一日、关键战役的打响。这声响也惊动了左邻右舍,很快,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更多的发动机声、开门声、农具碰撞声,新一天的忙碌正式拉开序幕。
碧华则利索地收拾好碗筷,在水盆里快速冲洗干净,沥干水码放整齐。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要带到地里的东西:几个军绿色、磕碰得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晾凉的白开水;几条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吸汗效果好的棉布毛巾;一顶给王强准备的、边缘已经破损的旧草帽;还有一小包安安可能需要的尿布和一小罐奶粉,细心地用塑料袋包好,万一婆婆照看时有不时之需。她的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显示出操持家务的干练。
准备停当,碧华走进里屋。婆婆正轻拍着被拖拉机轰鸣和渐渐嘈杂的人声微微惊动、有些不安地扭动小身体的安安。碧华俯下身,在女儿光洁饱满、带着奶香味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指尖极轻地、充满爱怜地拂过孩子柔嫩如花瓣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眷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即将离开孩子去劳作的歉疚。她低声对婆婆说:“娘,安安就辛苦您了。地里麦子不多,我们紧着点干,尽量赶在日头太毒之前回来。”婆婆抬起头,脸上是慈爱而理解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放心去吧,娃交给我,你们在地里也当心点,别赶太急,活儿一点点干,安全最要紧。”碧华又深深看了一眼女儿那恬静的睡颜,这才毅然转身,脚步匆匆却异常坚定地出了门,利落地爬上了拖拉机那被磨得光滑、颠簸不堪的副驾驶座。
拖拉机“突突”地吼叫着,驶出院子,拐上村中的土路。此时,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不少人家也都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同样准备下地的村民,或开着拖拉机,或赶着牛车、马车,或干脆肩挑手提,互相打着招呼,问候着各家的收割进度。
“强子!华妹子!这么早啊!今儿个能收完了吧?”隔壁的张老汉,正慢悠悠地套着牛车,扯着嗓子喊道。
“差不多了,张叔!就剩最后几亩了,加把劲,今天说啥也得给它收拾利索喽!”王强也大声回应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劲。
“好啊!收完了好,心里就踏实了!今年这麦子成色不错!”另一个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镰刀和绳索的李大哥笑着搭话。
碧华也微笑着向这些熟悉的乡亲们点头示意,但没有多说话。清晨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吹拂着她额前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碎发。她望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景物,大片大片的麦田,有的已经收割完毕,露出整齐的麦茬;有的正在收割,收割机轰鸣作响,人或机械在田间忙碌;有的还是一片金黄,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饱满而沉甸甸的光芒,等待开镰。一些早起的麻雀和不知名的鸟儿,已经在田间蹦跳着,啄食散落的麦粒。王强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碎石,古铜色的脸上表情严肃,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到达自家地头,眼前是一片已经收割过半的麦田。齐刷刷的麦茬像给大地理了一个平头,露出黄褐色的土壤。一堆堆割倒的、金灿灿、沉甸甸的麦个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田里。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浓烈醇香、泥土被翻动后的腥气,还夹杂着些许柴油和汗水的气味。不远处,也有几户人家在忙碌着,收割机的轰鸣声、人的吆喝声、牲口的叫声,远远传来,构成了一幅生动的麦收全景图。王强熄了火,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因为早起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深吸一口这熟悉的、代表着收获的空气,然后拿起那把木柄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刃口被磨得雪亮锋利的钢叉。碧华也下了车,走到车斗旁,默默地将里面可能影响装车的杂物、比如几根散落的绳头、一件旧衣服清理干净,为接下来的“压车”这项重要且需要技巧的工作做好准备。
真正的劳作开始了。王强走到一堆麦个子前,双腿微微叉开,像两根柱子般稳稳扎在地上,腰背下沉,双臂肌肉绷紧,将钢叉深深地、精准地插进麦捆的中下部,然后利用腰腿和手臂的合力,大喝一声“起!”,便将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阳光和田野气息的麦个子稳稳地挑了起来,麦穗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如同秋日细雨般悦耳动听的声音。他迈着稳健而有力的步伐,走到车斗旁,看准位置,手腕巧妙一抖,腰身配合一挺,麦个子便划出一道饱满而优美的金色弧线,“噗”地一声闷响,准确地落在车斗的预定位置。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协调、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常年累月劳作形成的、极具原始美感和效率的节奏。汗水很快从他宽阔的、被晒成古铜色的额头、结实的脖颈和裸露的、隆起块块肌肉的臂膀上渗出来,在初升的阳光斜照下,闪着晶莹的光。
碧华的任务同样关键且极需技巧和耐力。她站在晃晃悠悠、并不宽敞的车斗里,随着麦个子被不断抛入,车身晃动,她需要不断地调整重心,像踩在浪甲板上一样努力保持平衡。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快速判断着每个麦个子落下的位置、角度和姿态。她需要迅速地将它们摆放平整,调整方向,务必让麦穗朝里,麦根朝外,一层层地交错叠放,如同经验丰富的工匠砌墙一般,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空间,装下更多的麦子,并且保证在接下来颠簸不平的土路运输中,麦垛不会轻易坍塌、散落。每当王强奋力抛上来一个麦个子,碧华便立刻俯身,有时用双手直接推拉,有时借助一个小木杈,用力将其推拉到位,然后用脚踩实,用手抹平。她的动作麻利、精准、果断,带着一种内在的、与王强抛麦节奏相契合的韵律感。麦芒非常锋利,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很容易刺穿薄薄的衣衫扎到皮肤,又痒又疼,汗水浸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更是加重了这种刺痛和不适感,但碧华只是偶尔微微皱一下眉,用手背快速而用力地擦一下溅到脸上的汗水、麦壳和尘土,便又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阳光渐渐变得灼热起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烤着她的后背,车斗是铁皮的,吸热快,里面的温度迅速升高,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难当,但她始终沉默而坚韧地忙碌着,像一颗牢牢钉在麦垛上的钉子。
夫妻二人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很少需要言语交流。整个劳作过程,主要伴随着钢叉插入麦捆时干脆的“嗤啦”声、沉甸甸的麦个子落在车斗麦堆上的“噗噗”闷响、碧华在车上用力踩踏压实麦捆发出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以及两人越来越粗重而规律的喘息声。这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紧张、高效、充满了力量感的劳动交响乐。王强不时地用搭在脖子上的、早已被汗水湿透的毛巾擦一把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抬头看看越来越高的、明晃晃的日头,以及远处其他田里也在奋力抢收的村民身影,手下动作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仿佛在暗自较劲,不能落后。碧华则偶尔会根据车斗的装载情况,简洁地提醒一句:“强子,左边靠车帮这边还有点空当,再往这边扔两叉。”或者:“这一层已经压得很实了,厚度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装下一层了。”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感。
他们的忙碌也吸引了附近地里干活村民的目光。
“嘿!瞧人家强子两口子!这配合,真叫一个麻利!跟一个人似的!”正在用镰刀割最后一点边角麦子的赵老四,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感叹道。
“是啊,碧华这闺女,真是没得说!城里长大的,干起农活来一点不含糊,这车压得,又满又结实!比有些老把式还强哩!”旁边地里正在捆麦个子的孙大嫂也跟着夸赞,语气里带着羡慕。
“唉,要说强子前阵子那事办得是不地道……不过看现在这劲儿头,像是知道错了,干活挺卖力气。”另一个村民低声和同伴议论着。
这些议论声随风隐隐约约飘过来,王强听了,脸上有些发热,手下动作更猛了,似乎想用汗水洗刷掉之前的耻辱。碧华则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只是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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