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归来的沉默(1/2)
从王家村回来的长途汽车,像一头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老牛,喘着粗重的粗气,在坑洼不平、被夏日暴雨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土路上,剧烈地颠簸、摇晃着前行。车厢的铁皮外壳发出“哐当哐当”、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每一颗螺丝都在抗议这艰难的旅程。车窗紧闭,车内闷热如同蒸笼,混杂着刺鼻的汽油味、汗臭、劣质烟草味,还有不知哪位乘客笼子里鸡鸭鹅散发出的粪便腥臊气,形成一股粘稠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漩涡,死死地包裹着每一个乘客。
父亲靠窗坐着,额头死死抵在布满灰尘、雨渍和无数模糊指纹、几乎看不清外面景色的玻璃窗上。窗外的田野、村庄、电线杆,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后飞驰,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毫无意义的色块。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仿佛用刀刻上去的“川”字,嘴角紧紧向下抿着,拉出一道僵硬的、显示着极度压抑的怒气和无处发泄的忧虑的弧线。他那张饱经风霜、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紧绷,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动着。一路上,他几乎像个哑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对老伴爱景偶尔小心翼翼的搭讪,也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鼻音,或者干脆置之不理。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无形怒火烧灼过的、即将爆裂的陶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坐在他旁边的老伴母亲爱景,则是另一番凄惶无助的光景。她双手死死攥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旧蓝布包袱,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包袱里装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从女儿家带回来的、小外孙女安安穿过的、带着奶香味的小衣服和小袜子——这是她此刻唯一能触摸到的、与女儿一家有实质联系的东西。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车厢前方那块不断晃动、字迹斑驳、显示着下一个陌生站名的铁皮牌子,但眼神却没有焦点,涣散而迷茫,仿佛穿透了这嘈杂憋闷的车厢,落在了女儿碧华那间同样令人窒息的屋子里,落在了女儿那张失去了往日鲜活光彩、只剩下麻木与疲惫的脸上。她的脸色蜡黄,缺乏血色,眼袋浮肿发青,显然在亲家那里的几个夜晚,她同样备受煎熬,未能安眠。她不时地偷偷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身边雕塑般僵硬的老伴,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倾吐,想要安慰,但一接触到张建生那副如同被寒冰封冻的侧脸,所有的话语便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压垮车厢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辆破旧的长途汽车,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的嘶鸣,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县城那个同样破旧、满地狼藉的汽车站。车还没停稳,父亲便像被弹簧弹起一般,猛地站起身,拎起那个并不沉重、甚至显得有些空瘪的灰色旅行包,也不回头看一眼老伴,低着头,几乎是撞开身边还在慢吞吞收拾行李的乘客,迈着沉重而急促的步伐,第一个冲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位于城市边缘、同样显得陈旧而寂寥的家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和压抑。母亲爱景心里一紧,慌忙抓起包袱,踉踉跄跄地跟上,小跑着才能勉强追上老伴那带着明显怒气的步伐。两人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熟悉的、却此刻感觉异常陌生的街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也映照出他们内心同样扭曲难言的痛苦。
“吱呀——”
推开那扇熟悉的、深绿色漆皮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木质的单元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霉味、灰尘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们老两口生活痕迹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和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冷锅冷灶,桌椅板凳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在夕阳斜照下清晰可见的浮尘,安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种死寂,与女儿家那种虽然压抑、却至少有孩子哭闹、有鸡鸣狗吠、有生活烟火气的氛围截然不同。这种过于熟悉的寂静,此刻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归来的两人牢牢罩住,让他们的心更加空落落地下坠,无处着落。
父亲把旅行包随手扔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既没有换下那双沾满泥土的旧皮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而是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那张用了十几年、海绵垫早已塌陷、弹簧时不时会硌人屁股的旧沙发上,身体深深地陷了进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骨头和力气。他动作有些粗暴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联欢”牌的廉价烟盒,抖出一根同样有些弯曲的香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因为手微微的颤抖而终于点着。然后,他深深地、贪婪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惩罚性地猛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长长地、带着嘶声地吐出来,浓重的烟雾顿时在眼前缭绕不散,使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更添了几分阴沉和难以捉摸。
母亲爱景默默地放下包袱,换上那双放在门边的、磨得后跟有些倾斜的塑料拖鞋,开始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收拾起屋子。她拿起靠在墙角的鸡毛掸子,一下一下,轻轻地、却又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掸着茶几、电视柜、椅子靠背上那层薄薄的浮灰。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始终没有离开沙发上那个被烟雾笼罩的老伴。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老头子心里正憋着一股滔天的邪火,一股对王强那个“不成器”的女婿极度不满、对女儿碧华眼下处境极度担忧、却又深感无力改变、无处发泄的邪火。这股火,要是不让它发出来,能把他这把老骨头生生憋炸、憋出内伤来。
果然,没过几分钟,那根烟才抽了不到一半,父亲猛地将烟头摁灭在茶几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边缘已经有了缺口的玻璃烟灰缸里,用力之猛,几乎要将烟灰缸摁碎。他抬起头,布满血丝、像困兽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正在擦拭桌子的母亲,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即将喷发的怒气:
“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千好万好的闺女找的好人家!好女婿!”他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虚空,仿佛王强就卑躬屈膝地站在他面前,接受审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就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货!二百五!除了会灌那几口猫尿,灌多了还敢在老丈人家耍酒疯、放炮仗吓孩子,他还会干什么?啊?!你告诉我,他还会干什么正经营生?!”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母亲脸上:“我当初是怎么说的?啊?!我是怎么苦口婆心劝碧华的?农村人,眼界窄,没见识,一辈子土里刨食,能有什么大出息?脾气犟得像头牛,又容易被人忽悠!你当时是怎么跟我吵的?啊?!你非说什么‘强子人老实’、‘心眼实在’、‘对咱们碧华是真心实意的好’!好?好个屁!好就是让她在娘家丢这么大的人?好就是让她大半夜的受这种惊吓?好就是让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连句整话都没有,跟个掉了魂的木头人似的?!这就是你说的掏心掏肺的好?!啊?!”
爱景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疲惫、委屈,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倔强。她把手里的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冲我吼什么吼?啊?当初是我一个人拍板定的这门亲事吗?你不也最后点头了吗?你现在把所有的错都扣到我头上?王强他是混账,是该千刀万剐!可你现在说这些车轱辘话有什么用?能把时光倒回去吗?能让碧华没受这些委屈吗?除了让咱俩心里更堵得慌,还能干什么?能解决问题吗?”
“我添堵?我他妈的这是心疼!心疼我闺女!”父亲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我张建生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受过天大的委屈!现在倒好,嫁到那种人家,受这种窝囊气!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跟有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似的!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现在就抄起棍子,再跑回去,把王强那个混账东西揪出来,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了重伤、濒临疯狂的野兽。
“你揍他?揍了他,碧华的日子就能立马好过了?安安怎么办?让她那么小就看着爹妈两家大人打成一锅粥?让她在惊吓里过日子?”爱景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以为我不心疼?碧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看她那副样子,我比你还难受一百倍!一千倍!我心口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可光生气有什么用?光骂有什么用?得想想实际的办法啊!光在这里跺脚骂娘,能顶饭吃吗?”
“办法?想什么办法?啊?你告诉我,能有什么万全的办法?”父亲梗着脖子,像一头倔强的老牛,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的愤怒,“让碧华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然后呢?让街坊四邻、亲戚朋友怎么看?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活活淹死!咱们老两口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往哪儿搁?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一个人拖着孩子,在这小城里,唾沫都能淹死她!安安怎么办?让她在单亲家庭里长大,从小被人指指点点?”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深植于传统观念和社会压力的恐惧,“不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在那火坑里熬着?忍着?我……我他妈的……”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客厅里,像一头被囚禁的、焦躁无比的困兽,烦躁地来回快步踱步,脚步沉重,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母亲看着老伴这副样子,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啊!离也不是,不离也不是,难道就这么干看着?干耗着?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一刻安生!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碧华那张没有一点笑模样的脸,白惨惨的,还有安安被吓哭的那个小模样……我这心……就跟被油煎似的……”她呜咽着,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整个人显得那么无助和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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