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淮水茫茫(1/2)

淮水北岸的荒野,比起南岸“鬼见愁”的险峻,多了几分苍凉与空旷。深秋的芦苇荡一望无际,枯黄的苇秆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如同无数低语的魂灵。远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幕低垂,与同样灰蒙蒙的河面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林锦棠搀扶着林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芦苇丛与泥泞的河滩间跋涉。他们不敢靠近任何看似有路径或人烟的地方,只能在荒野中穿行,朝着大致西北方向——那是通往徐州、继而转向山东、最终抵达京城的大方向。

林虎的状况愈发糟糕。野羊滩边勉力登岸、奔逃入林,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引起的反复低烧、加上断腿处的剧痛,让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若非林锦棠拼死搀扶拖拽,他早已倒在半路。

“大人…放下我…您…您自己走…”林虎的声音虚弱如蚊蚋,嘴唇干裂出血口。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锦棠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外衫撕下布条,将林虎的断腿与一根较直的树枝绑得更紧些,又喂他喝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湿透的衣衫被风吹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双脚磨破的地方与湿透的草鞋摩擦,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饥饿、寒冷、疲惫、还有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意志。

但她不能倒下。她知道,身后或许还有追兵,前方更是吉凶未卜。老猎户最后那句“过了河,也未必是坦途”,如同谶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们在荒野中跋涉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望见前方似乎有了村落的轮廓——几缕稀疏的炊烟,在黯淡的天光下袅袅升起。

“前面…好像有村子…”林锦棠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有人的地方,就可能有眼线,有危险。

林虎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不能…直接进去…找找看…有没有…独居的农户…或者…破庙…”

两人避开正路,沿着村外茂密的林子和荒草丛,小心翼翼地绕行观察。这是一个不大的沿河村落,屋舍低矮陈旧,看起来颇为贫瘠。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似乎聚集着几个村民,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带着惶然与忧虑。

林锦棠竖起耳朵,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语飘来:

“…真是造孽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是查什么江洋大盗…谁知道呢…见船就拦,见货就翻…我那船腌鱼,被翻得稀烂…”

“…听说上游几个码头都封了…淮安府那边还淹死了人…”

“…官老爷们一句话,咱们这些小民就得倾家荡产…”

江洋大盗?封码头?查船?林锦棠心中猛地一沉。这绝非寻常的官府稽查!联想到野羊滩那几条来路不明的快船,和晋王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这分明是针对北上通道的严密封锁!晋王的“断江”计划,恐怕已经开始实施了!

她与林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水路…看来是走不通了,至少这一段淮河主干道,已成龙潭虎穴。

他们不敢再靠近村落,继续向北,在荒野中又艰难行进了数里,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发现了一处位于小山坡背风处的废弃土地庙。庙宇极小,只剩半间歪斜的土墙和漏风的屋顶,但总算能勉强遮风避雨。

林锦棠将林虎安置在庙内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庙外收集了些枯枝败叶,回到庙内,用火折子(虽然浸过水,但老猎户给的松脂火把芯还能勉强引燃)点起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光和温暖,让几乎冻僵的两人终于缓过一口气。

林锦棠检查了林虎的伤势,伤口又有崩裂迹象,红肿发热。她将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全部敷上,又用清水为他擦拭降温。林虎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呓语。

“必须尽快找到郎中,买到伤药和干净的绷带…还有食物…”林锦棠看着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和水囊,忧心如焚。他们身无分文(仅剩的碎银在落水时丢失),林虎重伤无法行动,外面又有不知多严密的封锁…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庙外漆黑的荒野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林锦棠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抓起短剑,挡在林虎身前,死死盯住破庙那没有门的入口。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浮现。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手里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她面容憔悴,眼神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和探究,停在庙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进来。

“姑…姑娘?还有位…受伤的大哥?”老妇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俺…俺是前面小杨庄的,姓杨。白天瞧见你们…从野地里往这边来,这位大哥好像伤得不轻…这破庙夜里冷得很,还有野物…俺…俺带了点吃的,还有件旧棉袄…”

林锦棠警惕未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紧握短剑,审视着老妇人。

老妇人似乎有些局促,将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馍馍,还有一小罐似乎还温热的稀粥。“俺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你们落难…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都不容易…”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都在传,河上不太平,官家查得紧,好多跑船的都没了活路…你们…是遇上水匪了?还是…被官差追?”

林锦棠心念电转。这老妇人看起来不像歹人,言辞间对官府搜查也颇有怨言。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她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依旧站在林虎身前,低声道:“多谢婆婆好心。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货船在淮河上遇了风浪,翻了,我大哥为救货伤了腿,货物也全没了…好不容易爬上岸,又迷了路…”

“哎哟,真是作孽!”杨婆婆拍了下大腿,脸上露出同情,“这淮河上的风浪,说变就变…你们命大啊!快,把这馍馍和粥吃了,暖暖身子。这位大哥的伤…得请郎中看看才行啊!咱们村有个走方郎中,姓胡,就住在村西头,虽说是土郎中,治跌打损伤还挺在行…就是…诊金不便宜…”

林锦棠苦笑:“不瞒婆婆,我们的银钱都随船沉了,现在…身无分文。”

杨婆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脸色惨白的林虎,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眼神清正、不似奸恶的林锦棠(她依旧作男装,但女子形貌难掩),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胡郎中虽爱钱,但心肠不坏,俺去跟他说说,先赊着…或者,姑娘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能抵一抵?”

值钱的物件…林锦棠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证据和令牌绝对不能暴露。她身上唯一可能值点钱的,就是头上那支用来固定方巾的、样式简单的铜簪,还有…就是秦校尉给她的那柄短剑,剑鞘古朴,但剑身是百炼精钢,或许能值几个钱。

她犹豫了一下,拔下铜簪:“婆婆,这个…您看…”

杨婆婆接过铜簪看了看,摇摇头:“这…怕是值不了几个钱,胡郎中未必肯…”

林锦棠一咬牙,将短剑连着鞘一起递了过去:“婆婆,这柄短剑是我家传之物,质地尚可,您看能否…”

杨婆婆接过短剑,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她吓了一跳,连忙合上,脸色变了变:“这…这是兵刃啊…姑娘,你们…” 她眼中又升起疑云。

林锦棠心中一紧,连忙解释:“出门行商,带件防身的兵器也是常事…婆婆若觉不妥,那…”

“罢了罢了,”杨婆婆又将剑塞回林锦棠手里,像是拿着烫手山芋,“这东西太扎眼,拿出去更惹麻烦。这样吧,俺先带点吃的和伤药过来,胡郎中那边…俺再去求求情。你们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千万别点太大的火,也别弄出太大动静…最近,村里常有生人转悠,打听有没有陌生受伤的人…”她压低声音,“听说是官家在找什么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林锦棠心中凛然,果然!追查的网已经撒到沿岸村落了!她连忙道谢:“多谢婆婆提醒!我们一定小心!”

杨婆婆摆摆手,将竹篮里的馍馍和粥罐留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俺家里常备的止血草药粉,你先给这位大哥敷上,顶一阵。俺这就回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干净的布和吃的来,再问问胡郎中。”说完,她便匆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锦棠不敢完全放心,但饥寒交迫、林虎伤势恶化,也顾不得许多。她先喂林虎喝了几口温热的稀粥,自己胡乱啃了个硬邦邦的馍馍,然后用杨婆婆给的草药粉,替换了几乎用完的金疮药,重新为林虎包扎。

也许是因为吃了点东西,也许是因为草药起了作用,后半夜,林虎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

“大人…我们…这是在哪?”林虎声音依旧虚弱。

林锦棠简要将遇到杨婆婆的事说了,也提到了村里关于河上严查和官家寻人的风声。

林虎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那杨婆婆…可靠吗?会不会…去报官?”

“我也担心。”林锦棠眉头紧锁,“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林虎大哥,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如果…如果她真去报官,我们也必须在她带人回来之前离开。只是…你的腿…”

林虎挣扎着想要坐起:“我…我能行…”

“别动!”林锦棠按住他,“先看看情况。如果那胡郎中信得过,能为你正骨上药,哪怕只是暂时稳住伤势,我们也有更多机会。”她看了看庙外漆黑的夜色,“我守着,你先睡一会儿,恢复点体力。”

下半夜,林锦棠几乎未合眼,耳听八方,手握短剑,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杨婆婆才挎着一个更大的篮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篮子里除了更多的馍馍和一小块咸菜,还有一卷相对干净的旧布,以及两个粗瓷瓶的药膏和药丸。

“胡郎中不肯来,说是不敢给来历不明的人看病,怕惹祸上身。”杨婆婆脸上带着歉疚和无奈,“但他给了俺这些药,说是治外伤和内热的,让俺照着说明用。还…还给了俺一小块碎银子,让俺给你们买点吃的…”她掏出一块约莫二钱重的碎银,“胡郎中人就这样,胆小,但心不坏…姑娘,你们…”

“婆婆大恩,没齿难忘。”林锦棠郑重道谢,心中对胡郎中和杨婆婆的疑虑打消了大半。若真是歹人或去报了官,何必多此一举?

有了药物和干净布条,林锦棠仔细为林虎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内服的药丸也喂林虎服下。或许是药物对症,或许是休息了一阵,林虎的精神明显好转,断腿处的红肿也似乎消退了一些。

“婆婆,村里…官家寻人的风声,具体是怎么说的?”林锦棠一边照顾林虎,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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