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纸不承诺,土自铭誓(2/2)
为首的道士指尖掐诀,罗盘上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最后齐齐指向东南方——青竹村的方向。
那血书灯的愿力......他喉结动了动,比九棺镇世时的怨气还猛。
雨声里,隐约传来青竹村方向的灯鸣。
像是千盏灯在齐唱,又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阿三的拇指无意识碾过火折子的铜边,道童塞来的碎银在袖中硌出红印。
茶棚外飘来李三姑熬的药香——是苏惜棠新配的止咳方,他娘喝了三碗,最后那声咳嗽都带着蜜甜。
阿三哥!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灯跑过,灯纸被雨水浸得透亮,字晕开一片红,像他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温度。
道童说的锁魂棺突然变得模糊,他想起昨夜守灵时,那盏字灯在灵前烧得极旺,灯芯劈啪响了整夜,像在替他娘说没说完的话。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玄真观十二道身影裹着避雷蓑衣,踩着泥泞往青竹村挪。
为首的玄明子摸了摸腰间镇煞铃,铜铃在雨里泛着冷光——那妖灯的愿力太邪性,连祖师爷传的罗盘都转疯了,指针直往东南方扎,像被谁攥着脖子往死里按。
到了。最年轻的道童突然停步,雨幕里隐约透出灯火。
十二盏、百盏、千盏!
青竹村的屋檐下、树杈间、篱笆上,血书灯在暴雨里烧得更亮,每盏灯芯都凝着雨珠,却半点不熄,反把雨丝染成了金线。
玄明子咬碎舌尖,符纸拍在掌心。
他跨出第一步时,地面突然发出闷响。
青石板裂开蛛网纹,数十道金色掌印从地缝里钻出来,像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脚踝——那是李三姑抄了三百遍的《劝农书》浸了露水刻的,是张瘸子教孙儿识字时磨秃的笔锋蘸了米汤画的,是全村老小吃灵稻时砸在碗底的饭粒焐出来的。
道童的惨叫混着雷声炸开。
他的右腿被金印箍得发紫,筋骨像被铁索绞着,每动一下都要裂开。
玄明子想掐诀念咒,可喉间发紧——那些血书灯的光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道袍,求孙儿睁眼的字迹浮在半空,愿弟娶妻的笔画绕着他的手腕,每一道都烫得他皮肤发红。
此土所誓,天地共鉴!
炸雷般的声响震得雨幕都晃了晃。
千盏福灯同时拔高半尺,血书文字离纸升空,在雨中交织成巨大光幕。
玄明子抬头,看见八个金色大字悬在头顶,每个字都像用村民的骨血刻的,笔锋里渗着灶膛的烟火气、晒谷场的麦香、学堂里的读书声。
放下法器。
关凌飞的声音从雨幕里劈出来。
他披着油布短打,腰间别着淬毒的猎刀,身后二十个夜巡队员举着火把,火光映得雨水泛红。
石伢子踢翻随身带的油壶,菜油在泥里洇开,回去告诉你们师父——在这儿,纸轻,命重;血浅,信深。他抄起根烧火棍,敲在玄明子的罗盘上,你们要破的是灯?
还是三百户人家拼出来的活路?
十二人被押到村外晒谷场时,雨停了。
月出云隙,千盏福灯在夜风中摇晃,每盏灯芯都映着晒谷场的青石板——那上面刻着每家每户的工分,记着借粮的数目,画着修渠的路线,全是苏惜棠带着村民拿凿子一下下錾的。
道爷,尝尝这灵稻粥?小桃端着陶碗从人群里钻出来,我阿爹说,这米是惜棠姐用空间灵田种的,熬粥能香透三条街。她把碗塞给最年轻的道童,那孩子捧着碗的手直抖——米香裹着糖桂花的甜,像他娘临终前最后喂他的那口糖水。
天快亮时,有三个道童撕了道袍。
最年长的那个跪在泥里,额头抵着晒谷场的青石板:我娘病了三年,我求过二十座庙,烧了三百斤香。他抬头时眼里全是泪,可你们村的灯,让我闻见了活人的盼头。
苏惜棠是在鸡叫头遍时进的空间。
泉池里的青莲第五朵完全舒展了,莲瓣上的水痕不是露,是金色的光。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水面,识心草突然发出人声,像个裹着棉絮的老妇人在说话:愿已成契,誓已铭土——护愿结界,立。
水面荡开涟漪。
苏惜棠望着倒影,石棺的虚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座由无数小灯筑成的金字塔,每盏灯都亮着不同的光:有字灯的暖红,有灯的金黄,有孙儿识字灯的月白。
金字塔根基扎进灵田的黑土,顶端刺破空间的薄雾,直往苍穹钻。
唳——
远处山巅传来鹤鸣。
苏惜棠抬头,那只白影掠过月轮,月光落在它翅尖,像落了层金粉。
它飞得很慢,低头望了眼青竹村的方向,唳声悠长,似悲,似敬。
晨雾漫进院子时,苏惜棠还坐在门槛上。
她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坠贴着皮肤发烫——自昨夜誓已铭土后,空间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连她指尖的茧子都浸着甜。
东方泛起鱼肚白,她听见村口传来敲锣声,是石伢子在喊早工:晒谷场集合!
今日要翻北坡的地,灵稻种得赶在清明前下!
她站起身,晨光里,玉佩上的纹路突然闪了闪。
苏惜棠摸了摸发烫的玉面,想起识心草说的——这护愿结界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三百户人家用血书、用米香、用每句没说出口的盼头,在天地间刻下的印。
只是,这印刻得太沉,沉得她听见玉佩里传来细碎的裂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