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冰裂之声(2/2)
“除非,”张显宗缓缓道,“送信人知道,陛下不会听,或者……陛下已经知道了,但他希望殿下也知道。”
“先生是说,这信可能……是父皇派人送的?”
“臣不敢妄测。”张显宗躬身,“但臣建议殿下,这封信的内容,可以记在心里,但不必有所行动。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现在,朱雄英独自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确实是姚广孝的风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姚师已死数月,这信却像是新写的。难道他死前就预料到了一切?
少年摇摇头,抛开这些杂念。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浙江清丈——暂停——北疆军屯”
“苏州民变——徐辉祖——武勋”
“孔府——装病——道统”
“姚师信——答案在北——筑坝蓄水”
写完后,他看着这些词,试图找出其中的联系。但十二岁的头脑,还不足以理解如此复杂的朝局。
他想起祖父的话:“为君者,不是要做清官,是要做明君。”
想起父亲的话:“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不及则不熟。”
想起先生的话:“冰下之水,未尝停流。”
这些教导在他脑中交织、碰撞,却理不出头绪。
“殿下。”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该用午膳了。”
朱雄英应了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纸张,姚广孝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最终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团灰烬,忽然想起乌龙潭冰面的裂缝。
咔嚓。
咔嚓。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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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苏州的消息传来。
徐辉祖不愧为将门之后,手段老辣。他到了苏州,不先去府衙,反而带着亲兵直接去了闹事最凶的几家大户府上。
“奉旨办差,请各位行个方便。”他话说得客气,但身后是明晃晃的刀枪。
那些大户本以为是文官来调解,没想到来了个武勋,顿时慌了神。徐辉祖也不啰嗦,直接拿出账本——那是锦衣卫早就查清的,各家隐田数目、偷漏税赋的证据。
“按《大明律》,隐田十亩以上,杖五十;百亩以上,流三千里。”徐辉祖声音平静,“各位自己看看,够流几次?”
有人不服:“国公爷,这些田亩数目不清……”
“不清?”徐辉祖笑了,“那好办。本公这就请旨,派户部官员来苏州,重新清丈。不过清丈期间,各位府上所有人等,不得离城。若有违抗,以逃犯论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清丈他们不怕,怕的是被软禁。生意做不成,人情走不了,那才是要命。
最终,在徐辉祖软硬兼施下,大户们妥协了。他们答应约束佃农,不再闹事;而徐辉祖也承诺,均平役法会“酌情施行”,给士绅一定的优待。
苏州民变,就这样平息了。
消息传到应天,朱标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加复杂。徐辉祖成功了,但这成功是靠武勋的威慑,而不是新政本身的说服力。这能管一时,能管一世吗?
更让他忧心的是,徐辉祖在密奏中提到一件事:
“臣查访苏州期间,发现有多地士子往来,行踪诡秘。细查之下,他们皆受一人指使——此人姓胡名濙,乃浙江余姚人,曾为建文朝翰林,后隐居不出。然其门生故旧遍及江浙,此次苏州民变,背后多有此人影子。”
胡濙。
朱标记得这个名字。建文朝时,此人是方孝孺的门生,以文章名世。靖难之后,他辞官归隐,没想到暗中仍有如此大的能量。
“胡濙与孔府可有往来?”朱标在密奏上批问。
很快,徐辉祖的回信来了:“臣已密查,胡濙上月曾遣弟子往曲阜,停留三日。所谈何事,不得而知。然其归来后,即开始联络江浙士绅。”
朱标放下密报,心中了然。
孔府果然在“筑坝蓄水”。他们自己不出面,却通过胡濙这样的在野名士,暗中串联,积蓄力量。一旦朝廷新政触动士绅根本,他们就会以“道统”的名义发难。
而道统之争,比刀兵之争更可怕——刀兵杀的是人,道统诛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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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惯例,这天皇帝要赐宴群臣,共贺新春。但今年的赐宴,气氛格外微妙。
文华殿里,酒席已经摆开,但赴宴的官员们却各怀心事。浙江来的官员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清丈之事;北疆的将领们则谈论着军屯新则;而一些文臣,则有意无意地围着几位大儒,听他们“畅谈古今”。
朱标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明镜似的。但他不动声色,只举杯与群臣共饮。
酒过三巡,礼部右侍郎陈迪忽然起身:“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朱标心中一凛,面上却微笑:“陈卿但说无妨。”
“谢陛下。”陈迪躬身,“近日朝野对新政议论纷纷,尤以清丈田亩、均平役法为甚。臣以为,新政本意是好的,但施行之中,难免有疏漏。陛下可否暂缓施行,待细则完善,再行推广?”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暂停新政。
朱标还没开口,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就站了起来:“陈侍郎此言差矣!新政乃利国利民之举,岂能因一时困难就暂停?浙江淳安之事,乃地方官施行不当,已做处置。若因此全盘否定新政,是因噎废食!”
“严大人!”另一位官员起身,“新政利国利民,也得看如何施行。若强行推行,激起民变,那还是利民吗?”
“民变?”严震直冷笑,“苏州民变已平,乃是有人煽动,非新政之过!”
两派官员开始争论,声音越来越大。朱标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国子监祭酒胡俨。这位七旬老臣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新政之争,本质是治国理念之争。”胡俨缓缓道,“太祖以严法治国,天下大定。然严法之后,当施仁政,此乃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陛下推行新政,本是仁政之举。但仁政亦需得法,若操之过急,恐适得其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朱标听出了弦外之音——胡俨在提醒他,不要违背“祖宗之法”。
“胡祭酒说得是。”朱标开口了,声音平静,“治国确需张弛有度。但朕想问诸位:何为祖宗之法?太祖开国,定下的法度无数,难道都要一成不变?”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太祖当年推行‘黄册’‘鱼鳞图册’,清丈天下田亩,可有人说过‘祖宗之法不可变’?太祖严惩贪腐,剥皮实草,可有人说过‘操之过急’?”
殿内鸦雀无声。
“朕知道,新政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朱标环视群臣,“但朕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与谁为敌,而是为了让大明更公平、更强大。北疆军屯,是为充实边防;均平役法,是为减轻小民负担;清丈田亩,是为公平税赋——这些,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他走回御座,声音抬高:“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新政不会停,但会调整。凡利国利民者,继续推行;凡施行不当者,立即纠正。但若有人借新政之名行扰民之实,或借反对新政之名行阻挠国策之实——朕,绝不姑息!”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官员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但朱标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胡俨的话,代表了一大批守旧文臣的态度。而他们背后,是那个千年不倒的孔府。
赐宴结束后,朱标回到御书房,疲惫地坐下。
太监端来参茶,他摆摆手:“去请太子来。”
不多时,朱雄英来了。少年穿着正式的朝服,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父皇。”
朱标招手让他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今日赐宴,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朱雄英想了想,谨慎地说:“儿臣觉得,胡祭酒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哦?怎么说?”
“他说‘仁政需得法’,这是对的。但他说‘操之过急恐适得其反’,儿臣觉得……”少年顿了顿,“有些事,不急不行。就像救火,火势大了,慢慢浇水是没用的。”
朱标眼睛一亮:“继续说。”
“今日殿上争论,表面是新政之争,实则是……利益之争。”朱雄英斟酌着用词,“支持新政的,多是寒门出身或心系百姓的官员;反对的,多是……家中有田产的。儿臣听说,陈侍郎家在浙江有良田千亩。”
朱标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儿子看得很准,但这真相太过残酷。
“英儿,你要记住,”他认真地说,“为君者,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利弊;不能只听道理,还要看人心。今日殿上,每个人说的话,都有自己的立场。你要学会听出弦外之音。”
“儿臣明白。”朱雄英点头,忽然问,“父皇,孔府……会出面吗?”
朱标一怔:“你怎么想到孔府?”
“姚师的信里说,‘筑坝蓄水’。”少年说,“先生告诉儿臣,孔府可能就是这个‘筑坝’的人。他们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朱标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能想到这一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孔府会的。”他最终说,“但不会是现在。他们要等,等朝廷遇到更大的困难,等反对新政的声音更大,那时他们才会以‘道统守护者’的身份出现,给朝廷致命一击。”
“那怎么办?”
“怎么办?”朱标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新政做好,让百姓得到实惠。只要百姓支持,什么道统,什么千年世家,都不足为惧。”
他转回头,看着儿子:“英儿,你要记住:皇权的根基,不是道统,不是士绅,是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永远都不会过时。”
朱雄英郑重地点头。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朱雄英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父皇,儿臣今日去给皇爷爷请安,皇爷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爷爷说:‘标儿太软,但软有软的好处。硬刀子杀人,软刀子诛心。就看谁刀更快。’”
朱标愣住,随即苦笑。
父亲果然什么都明白。他看似退养,实则洞若观火。
“你皇爷爷还说什么?”
“皇爷爷还说,”朱雄英迟疑了一下,“‘告诉标儿,该硬的时候,别犹豫。有些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有些家族,不倒不足以正朝纲。’”
说完,少年匆匆离去,留下朱标一人独坐。
烛火摇曳,映照着皇帝复杂的表情。
该硬的时候,别犹豫。
父亲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新政之争,最终难免见血。而第一个要流的血,可能就是……
朱标的目光,投向御案上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那是蒋瓛查明的,关于胡濙与孔府往来的详细证据。
证据确凿,足以定罪。
他拿起朱笔,悬在密报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杀,还是不杀?
这是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将决定大明未来的走向。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春天还很远。
但冰裂之声,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