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遗恨（2/2）

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帝王的尊严荡然无存。

三尺，两尺，一尺。

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眉宇间却带着解脱的安详。

唯独胸口那三个血窟窿，触目惊心。

“据……据儿？”

刘彻伸出手，指尖还未触碰到儿子的脸，便猛地缩回。

凉的。

怎么会是凉的？

“不可能……朕早知道他逃出去了……朕没想杀他……”

刘彻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朕只是想让他回来认个错……只要他认错，朕就把江山给他……”

“他没想逃。”旁边一直沉默的金日磾突然开口。

这位被霍去病俘虏回来给卫长公主当骑奴的匈奴王子，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殿下在湘楚隐姓埋名，本该安然度日。”

“三日前，流寇洗劫村庄。”

“殿下为救一村老弱妇孺，主动暴露行踪，引开流寇。”

金日磾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

“结果……被当地官吏认出。”

“那官吏说，上头有令，杀逆贼者，赏千金，封侯爵……他们……他们用乱箭射杀了殿下！”

刘彻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

“谁？！”

“是谁杀了他？！！苏文！！还是刘屈氂！！”

“是为了所谓的赏赐……是为了朕的旨意……”

刘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胜过鬼哭。

“是朕……杀了据儿。”

“是朕啊！！！”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刘据苍白的脸上，染红了那身粗布麻衣。

刘彻一把抢过卫不疑手里那块染血的中衣布帛。

那是儿子的绝笔，字迹潦草，尽是血指印。

“复原村，皆为退伍老兵家眷，他们曾随大将军征战漠南，随冠军侯饮马瀚海，暮年时分……却因儿臣之事皆受牵连……”

“儿臣愚钝，学不会父皇的铁血……”

“若儿臣之死，能唤醒父皇，能换这大汉江山休养生息……儿臣，死而无憾。”

“只求父皇……莫要再杀戮了。”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刘彻这半生求仙问药，刚愎自用，而又妄想与天争斗的脸上。

他赢了匈奴，平了四海，赢了千古一帝的功名。

可现在，他跪在这破败的农庄里，怀里抱着冰冷的儿子，手里攥着妻子的绝笔。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啊————！！！”

刘彻仰天长啸。

那声音穿透屋顶，穿透长安城的夜空，惊起无数寒鸦。

悔恨如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痛不欲生。

他趴在地上，十指如爪抠进坚硬的冻土，指甲翻裂也毫无知觉。

此时，霍光突然指向刘据的怀里，失声惊呼。

“陛下！你看！”

刘彻泪眼朦胧地低下头。

不知何时，他手中那枚属于卫子夫的断裂阳佩，滑落下去。

正落在刘据僵硬的手心里。

那里，攥着另外半块阴佩。

叮——

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

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有些诡异。

两块残缺的血玉，如同感应到这滔天的怨气与悔恨。

它们缓缓吸附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道微弱的红光，从玉石裂缝中透出。

紧接着，光芒暴涨！

原本漆黑阴冷的农庄，瞬间被这妖异的红光吞没。

那光芒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有时光在逆流。

刘彻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

梦境吗？

还是那个女人，真的连死，都要再与他赌上最后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