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2/2)
刘文秀背靠着夯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扯过水囊猛灌几口,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军医,又落在那几辆满载银箱的骡车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刀柄上缠磨破的皮绳,我是说可能啊……
他指着满地狼藉苦笑:我们现在就剩四百三十七名能战的兄弟,二十个需要抬着走的伤员,还有那三十万两跑不动的白银。
他抬手重重拍在堆满银锭的木箱上,:咱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现在倒好——目光转向蜷缩在草垛后的妇孺,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话。
“若是扔下他们…我们与外面那些杀人放火的畜生有何分别?!”他指向土墙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我李定国披上这身铠甲,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李定国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刘文秀的衣领质问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
刘文秀看着李定国,“他们跟着我们走.........死的更快。”
形势的发展,果然不出刘文秀所料。
他们这支身份特殊的队伍在此地竖起大明旗号的消息。附近饱受战乱之苦、家园被毁的幸存百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扶老携幼,从各处隐蔽的角落艰难地汇聚而来,将这处原本寂静的小村庄挤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村庄内外人头攒动,哀告与恳求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支“王师”,将他们视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然而,希望无法果腹。
张国维、李定国等人出发时所携带的粮草,本是按照精干小队行程计算的,数量有限。
如今骤然增加数百张需要吃饭的嘴,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耗。
张煌言清点完最后的存粮,面色凝重地走到张国维身边,低声道:“张公,照眼下这个消耗速度,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日。”
李定国看着蜷缩在屋檐下、眼带饥色的孩童,拳头紧握,牙关紧咬,之前的豪言壮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刘文秀虽早已预见此事,但真到了这一步,脸上也并无丝毫“早知如此”的得意,只有更深沉的忧虑。他喃喃道:“现在,我们不仅要担心外面的刀剑,更要担心内部的饥肠了……”
一处荒郊野岭,
那几辆满载银箱的马车,此刻就这般毫无遮掩地停在道路中央,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四方觊觎者。
张煌言按着刀柄,环顾四周越来越暗的林地,终于忍不住转向身旁气定神闲的张国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大人,恕末将愚钝……您这算是什么兵法?我们就算真把叛军引来了,难道……还能把他们煮了吃不成?”
他实在想不通,摆脱追兵都来不及,为何还要主动暴露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张国维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摇头道:“张百户此言差矣。为何要‘煮’?我们要抓活的。”
他指向马车,“此乃诱饵。叛军见如此巨资,必派精锐来夺。我们设伏擒之,逼问出其粮草囤积之地。届时,袭取其粮仓,则我军与百姓的饥馑可解,此谓‘两难自解’之策。”
“有没有一种可能——”
刘文秀那熟悉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他靠在一棵树干上,懒洋洋地补充道,“他们自己,也早就断粮了呢?毕竟他们闹得比我们还凶,抢得比我们还狠。咱们这招‘钓鱼’,别最后钓上来一群比我们还饿的‘饥鱼’,那可就热闹了。”
“你就闭嘴吧!”
李定国没好气地白了刘文秀一眼,但对这个过于理想化的计划,他紧锁的眉头也并未舒展。
经过一整日精心策划的伏击,张国维及其麾下的近卫营官兵,以仅轻伤一人的微小代价,竟取得了歼敌三百余人的显赫战果。
战场清点下来,缴获的刀枪弓弩堆积一旁,战果可谓丰厚。
然而,当张煌言与李定国连夜提审俘虏,迫切追问叛军粮草囤积之地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答案——这些底层教徒,对此一无所知。
原来,白莲教的组织结构等级森严,管理极其严密。粮食等重要物资均由上层香主、堂主牢牢掌控,下层教徒不过是按日或按顿,等待着上司的定量分发,如同工蚁一般,只知劳作与作战,根本无权也无从知晓核心储备的所在。
然而,这次挫败并未让张大人气馁消沉,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他痛定思痛,竟想出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计划——伪装身份,打入敌人内部!
于是,一番准备后,一幕奇特的场景出现了:刘文秀、李定国、张煌言三人,带着二十余名精干机灵的近卫营兄弟,换上从敌军尸体上剥下的杂乱服饰,脸上涂抹着泥污和些许“血迹”,伪装成一股溃散的白莲教徒。
而被他们用粗绳象征性捆绑、推搡在队伍中间的“重要俘虏”,正是官袍内穿、一脸“不屈”的钦差大人张国维。一行人朝着俘虏口中交代的叛军外围集合地点而行。
“我们真的可以吗?!”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计划非常……非常异想天开吗?!”
一路上,刘文秀的嘴就没停过,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执着,反复向李定国和张煌言提出质疑。
然而,李定国根本懒得理他,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张煌言则偶尔回以一个“噤声”的眼神,示意他戏要做足。
刘文秀看着走在前面、努力模仿溃兵神态却依旧难掩官威的张国维,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吐槽:“你看看张大人那步子,那是逃命的步子吗?那分明是上朝觐见的方步!还有他那眼神,那是俘虏该有的眼神吗?那是在督察河工的架势!”
李定国终于不耐烦,头也不回地低喝道:“你再啰嗦,就把你当真的俘虏献出去!”
张煌言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刘兄,事已至此,唯有见机行事。记住,我们现在是‘抓到了朝廷大官’前去请功的‘义军’,都打起精神来!”
一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逐渐靠近了那个可能藏着粮食,也可能藏着刀山火海的叛军据点。这个看似“脑残”的计划,究竟会将他们引向绝境,还是绝处逢生,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