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金缮之始(1/2)
柳儿手中那枚小小的陶片,其边缘竟锋利得如同刀刃一般。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工坊之中,沐浴着清晨第一缕柔和而温暖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这块残破不堪的碎片。
那初升太阳洒下的光芒穿过了陶片中的缝隙——那些形状各异且参差不齐的裂口和断面,仿佛被大自然精心雕琢过似的,在光线映照之下呈现出了极其微小却又清晰可见的晶体颗粒。
正如李溟所言:要想成功修复一件破损之物,首先就得去深入了解它究竟因何而破裂。
因此,柳儿深知自己务必要透彻掌握每一条裂纹延伸的方向以及每个断点处细腻的纹路走势等信息之后,方可做出精准无误的判断并确定该采取何种方式来令这些残片得以再度完美拼接在一起。
此乃战国时期之灰陶也。”
不知何时起,李溟低沉浑厚的嗓音悄然自柳儿身后响起。
原来此时的他正全神贯注地研磨着某种散发着神秘暗光的金黄色矿石,并继续讲解道:由于当年烧制之时未能确保火候始终保持一致,故而导致这批陶器的质地相对较为脆弱易碎。
你瞧此处……说罢,他用手指轻轻点向其中一块断面上布满密密麻麻小孔的部位,解释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气孔,实则不仅可视为整件器物最为薄弱之处,同时亦能充当胶水或油漆渗透进去的绝佳路径呢。”
听完这番话后,柳儿随即将三块破碎的陶片放置于一张略显粗糙的麻布料子之上开始尝试拼凑起来。
遗憾的是,尽管经过一番努力,但最终发现各个缺口之间仍无法做到完全紧密贴合无缝隙存在。
毕竟早在最初破裂之际,不少细小的残渣已然四散飞溅开来,从而造成了永久性的缺损与空白地带。
她试图在脑中重构这个碗原本的模样——应当是个寻常的食器,外壁有朴素的弦纹,内壁光滑,或许盛过粟饭,或许盛过清水。
“缺口处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
李溟将研磨好的金粉倒入小钵,加入桐油与松脂,开始搅拌,“金缮不是要复原如初,是要承认缺失。
缺口就让它空着,只补能补的。”
他递过一支极细的鼠须笔:“试试调漆。”
柳儿接过。
金粉在油脂中悬浮,需搅动三千次以上才能均匀——这是李溟说的。
她执笔旋转,动作起初生涩,渐渐找到节奏。
手腕的弧度,力度,速度,都需恒定。
太快则金粉飞溅,太慢则混合不均。
她想起自己练习“媚术”时的精准——那时她计算的是眼神的角度、呼吸的节奏、微笑的弧度。
原来世间所有技艺,到头来都是对控制的极致追求。
“你分心了。”
李溟说。
柳儿手腕一顿,金漆险些溅出。
她稳住呼吸:“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想控制。”
她如实说,“想我以前如何控制表情、控制反应、控制自己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
现在学控制手腕、控制漆量、控制下笔的轻重——看似不同,实则一样。”
李溟沉默片刻。
工坊里只有研杵与钵壁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学子诵读《道德经》的隐约声响。
“不一样。”
他终于说,“以前你控制自己,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的器皿。
现在你控制手腕,是为了让破碎之物重获尊严——包括你自己。”
柳儿抬眼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这个沉默的墨家弟子,这个整日与木头、金属、陶土为伴的男子,有着一种奇特的通透。
他不问她的过去,却似乎能看见那些裂痕的来处。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她没说完。
“因为你的眼睛。”
李溟继续研磨另一钵漆,这次是透明的生漆,“看器物时,你在分析。
看人时,你在计算。
但刚才你看这片碎陶——”他指向她手中那片最大的残片,“你的眼神变了。
不是计算,是……怜悯。”
柳儿低头看陶片。
灰扑扑的,边缘粗糙,毫无美感可言。
怜悯?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干涸如这陶土。
“我没有怜悯。”
她听见自己说,“我只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那就继续工序。”
李溟并不争辩,“把三片拼起来,看看缺口有多大。”
她照做。
三片残陶勉强构成一个碗的形状,但缺失了大约四分之一,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缺口边缘参差不齐,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
“现在,”李溟递过一把小刷子,“用生漆涂在断面上,要薄,要匀。”
生漆粘稠,有股刺鼻的气味。
柳儿小心涂抹,看着那透明的胶质渗入陶片的孔隙——正如李溟所说,那些弱点成了连接的通道。
她将三片陶片拼合,用手固定,等待。
时间变得很慢。
工坊外传来钟声——辰时了。
学子们该去上早课了。
她听见脚步声,交谈声,诵读声。
但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这三片逐渐粘合的陶片上。
“需要一炷香时间才能初固。”
李溟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削制一根木榫,“你可以说话,手稳住就行。”
柳儿看着手中的陶碗雏形:“如果拼错了怎么办?”
“那就等漆干后敲开重来。”
李溟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生漆牢固,但并非不可逆。
只是每敲开一次,断口就会多些碎屑,缺口更大些。”
“所以最好一次拼对。”
“是。”
李溟抬眼,“人生也一样。
每次破碎重拼,都会丢失一些东西。
可能是信任,可能是天真,可能是爱一个人的能力。”
柳儿的手微微一顿。
“稳住。”
李溟的声音很平静,“漆未干时,最忌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固定姿势。
手腕开始发酸,但她纹丝不动。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在1808房间的那些时刻——她也曾这样僵直,这样忍耐,这样用全部意志维持表面的稳定。
“你……”她开口,又停住。
“想问什么就问。”
李溟在木榫上刻出一道浅槽,“趁我还愿意答。”
“你为何选择墨家?”
李溟的刻刀停了一瞬:“因为墨家讲‘兼爱’,也讲‘非攻’。
爱众生,但不以攻伐为手段。
这很难,但值得追求。”
“兼爱……”柳儿咀嚼这个词,“爱所有人,可能吗?”
“不可能。”
李溟答得干脆,“所以是‘讲’兼爱,不是‘做到’兼爱。
就像这木榫——”他举起手中已成型的小木件,“我按最标准的尺寸削制,但装入榫眼时,总要微微修整才能严丝合缝。
理想是标准,现实是修整。”
“那非攻呢?”柳儿追问,“若有人攻你,你也不还手?”
“非攻不是不还手,是不主动攻伐。”
李溟将木榫放在光下检视,“若有人攻我,我先守。
守不住,则避。
避不开,则制。
但制的目的是止攻,不是灭敌。”
柳儿沉默。
漆在固化,她能感觉到陶片之间的连接在逐渐变硬。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两片原本分离的、锋利的残片,正在成为一体。
“时间到了。”
李溟说。
她小心松开手。
陶碗没有散开,三片残片粘合在一起,但缺口仍在,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现在,”李溟将调好的金漆推到她面前,“用你最细的笔,蘸金漆,描裂缝。”
柳儿换了一支笔,笔尖如针。
她蘸取金漆——那是一种温暖而沉重的金色,不像黄金那么刺眼,更像秋日午后透过银杏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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