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金缮之始(2/2)

第一笔落在最长的裂缝上。

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让笔尖轻轻触到陶面。

金漆顺着裂缝流淌,填满那些细微的凹凸。

这不是覆盖,是凸显——裂缝原本是灰陶上的一道暗痕,现在成了金色的溪流。

“手要稳。”

李溟的声音很低,“心也要稳。

你描的不是裂缝,是你与这段破碎的关系。”

柳儿笔尖一颤,一滴金漆溢出裂缝,在陶面上晕开一小点。

她吸气,稳住。

“关系……”她轻声说。

“嗯。”

李溟在打磨另一件器物,“你与这陶碗的关系,是修复者与被修复者。

你与那些让你破碎的人的关系,是什么?”

第二道裂缝。

这道较短,但更深。

金漆渗入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在吮吸。

“是……”柳儿寻找词语,“是施害者与受害者。

是利用者与被利用者。

是……”

“是‘曾经’。”

李溟接口,“是‘曾经’的关系。

现在呢?”

现在?

柳儿停下笔,看着手中这个破碎的、正在被金线勾勒的陶碗。

金漆在裂缝中缓缓凝固,光泽从液态的流动变为固态的沉淀。

“现在……”她缓缓说,“现在我是修复者。

他们是……他们是我生命中的裂痕。”

“裂痕需要被修复吗?”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柳儿顿了顿,“因为裂痕如果不修复,就会继续开裂。

裂痕里会积灰,会渗水,会让整个器物最终崩碎。”

“那修复之后呢?”李溟放下手中的器物,看着她,“裂痕还在吗?”

柳儿看着那一道道金线。

它们在灰陶的衬托下如此醒目,不可能被忽略。

“在。”

她说,“但变成了花纹。”

“所以,”李溟点头,“修复不是让裂痕消失,是让裂痕成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成为它之所以是它的证明。”

柳儿继续描金。

第三道,第四道。

手腕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平。

她开始享受这个过程——这种将残缺转化为美的过程。

每一笔金漆落下,都像是在对那道裂缝说:我看见了,我承认,我让你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当一道裂缝被描金完成时,已近正午。

阳光从工坊的东窗移到中天,光斑从她的手腕移到陶碗上。

她举起陶碗。

灰陶质朴,金线璀璨,缺口沉默。

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碗,但也不再是一堆碎片。

它是一个被修复的、带着伤痕的、独一无二的器物。

“给它起个名吧。”

李溟说。

“名?”

“修补过的器物,该有个新名字,纪念它的重生。”

柳儿看着碗中那道最大的缺口——那缺失的四分之一,像一弯新月。

“就叫‘缺月’吧。”

她说。

“缺月……”李溟重复,“好名字。

月缺月圆,本是常态。

重要的是,缺时依然有光。”

他将陶碗接过去,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金线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些裂缝不再丑陋,它们成了碗身上最精致的纹饰。

“第一课结束了。”

李溟说,“你学会了什么?”

柳儿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学会了……”她慢慢说,“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完整。

裂痕不需要隐藏,可以变成装饰。

修复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新的模样。”

李溟点头,开始收拾工具:“下午有荀子讲《性恶篇》,要去听吗?”

“去。”

柳儿说,“但听完之后,我还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修别的东西。”

柳儿望向工坊角落——那里堆着更多残破的器物:缺耳的鼎,断足的鬲,裂口的壶。

“一件一件修。”

李溟笑了。

这次笑意到达了眼睛。

“那明天,我教你补青铜器。”

他说,“青铜的裂痕不同,要用另一种漆,另一种金粉,另一种耐心。”

柳儿也笑了。

很淡,但真实。

她走出工坊时,阳光正好。

廊下有学子在争辩“性善性恶”,声音激烈。

她走过他们,没有停留。

那些争论突然显得很遥远。

就像在28层的办公室里,那些人谈论几千万的生意、几百亿的规划时一样遥远。

重要的不是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重要的是,在意识到自己既善且恶、既完整又破碎之后,如何带着这些认知,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住处,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脸依然年轻,但眼神变了——少了些计算的锐利,多了些沉静的接纳。

她拿起那枚金缮玉环,举到镜前。

玉环中的金线,与镜中自己的倒影重叠。

裂痕与容颜。

破碎与完整。

过去与现在。

都在这一枚环中,都在这一面镜中,都在这一双眼睛里。

窗外,稷下学宫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柳儿终于领悟到了钟声所传达出的真正含义:那并非是一种急切的催促,也非严厉的警告,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存在之声。

它宛如金色的油漆悄然隐匿于细微的缝隙之中。

恰似残缺不全的月亮孤独地悬挂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上。

更如同她本人一般,柳儿,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背负着满身的伤痕和闪耀的金线,坚定地伫立于此。

她缓缓松开紧握玉环的手,轻盈起身。

午后的课程即将拉开帷幕。

荀子主张人性本恶论,而孟子势必会奋起辩驳,想必又是一番激烈精彩的辩论场面。

此刻的她,已不再仅仅满足于聆听教诲、思考问题或是提出疑问。

这一次,她的目的已然发生转变——不再单纯为了搜集那些所谓的,亦或借此来充实自身实力。

如今的她渴望深入探究其中奥妙——洞悉人性的错综复杂之处,参悟善与恶如何相互交融渗透,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自己演变成今日之模样。

完成这番思索后,她将重返工坊。

再度投身于那份细致入微的修补工作当中。

每一片碎片都需精心雕琢,每一笔每一划皆要用尽心思,务必做到极致完美。

凭借最为纤细精巧的画笔以及璀璨夺目的金色颜料,在悠悠岁月长河的深处,于梦境与真实世界交叠之际,默默开启这场漫长且艰巨的修复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