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稷下残简(1/2)

柳儿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寻常梦境,是因为她闻到了竹简的味道。

不是现代仿古工艺品那种浮浅的清香,是真正的、陈年的竹简气息——微腐的竹片混着墨汁渗入纤维的沉郁,还有丝绳经年累月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这种气味如此真切,真切到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掺杂的松烟墨与桐油烟墨的区别。

她睁开眼。

不是1808房间的天花板,不是家里卧室的吸顶灯。

是木梁,粗大的、未经雕琢的原木,上面有斧凿的痕迹。

梁间悬着绢灯,灯罩上绘着云气纹,烛火在纱后摇曳。

她坐起身。

身下是硬榻,铺着粗麻席,触感粗糙。

身上穿的……她低头,是深衣,曲裾绕襟,素麻质地,没有任何纹饰。

长发散在肩上,没有剪短。

这不是梦。

至少不是她认知中的“梦。”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探进头来,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有雀斑:“柳师妹醒了?祭酒让你去明伦堂。”

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古韵。

柳儿下榻。

榻边摆着一双麻履,她穿上,大小刚好。

走到铜镜前——真的是铜镜,模糊的映像中,是一张年轻些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没有那些疲惫与空洞。

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冷静的、观察的、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的眼神。

她跟随少女穿过廊庑。

建筑是典型的战国风格:高台基,深出檐,斗拱粗犷。

廊外是庭院,栽着松柏,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远处传来诵读声,是《道德经》的片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明伦堂比她想象的大。

数十张席子铺在地上,每张席前有一方矮几。

已有二三十人跪坐其中,男女皆有,都穿着类似的深衣,发髻整齐。

空气中有墨香,有竹简的腐旧味,还有一种……思想的浓度。

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交织、碰撞、缠绕。

堂上主位坐着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头戴进贤冠。

他正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领路的少女示意柳儿在末席坐下。

刚坐定,主位上的人睁开眼。

目光扫过堂下,在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柳儿心头一紧。

不是王总的贪婪,不是李明的复杂,是一种更深邃的、洞穿一切的目光。

“今日论‘性’。”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告子言:‘性无善无不善也’。

孟子驳之,谓:‘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他顿了顿,“然荀子又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

堂下一片寂静。

只有穿堂风拂动竹帘的轻响。

“尔等以为如何?”他问。

一个年轻男子起身,拱手:“弟子以为,孟子所言极是。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此乃善端……”

“非也。”

另一人打断,“若人性本善,何以有争战、欺诈、杀戮?观列国相伐,父子相残,岂是善耶?”

辩论开始了。

你来我往,引经据典。

柳儿安静听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课堂讨论,这是稷下学宫,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中心。

而她,一个现代灵魂,正坐在其中。

“末席那位女弟子。”

主位上的祭酒忽然开口,“你尚未发言。

对此有何见解?”

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柳儿缓缓起身,按记忆中看到的礼仪,拱手,躬身:“弟子柳氏,初入学宫,见识浅陋。”

“但说无妨。”

祭酒眼中有一丝兴味,“在稷下,不言贵贱,只论道理。”

柳儿直起身,目光平静:“弟子以为,告子、孟子、荀子,皆未说尽。”

堂下一片低哗。

“哦?”祭酒挑眉,“何以见得?”

“人性非善非恶,乃是空白竹简。”

柳儿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书之以仁,则为善。

书之以利,则为恶。

而书写者……是境遇,是教化,是不得已。”

她顿了顿,继续道:“饥荒之年,慈母易子而食,是善是恶?两国交兵,士卒奋勇杀敌,是善是恶?善恶本无定数,只在书写之笔如何落墨。”

寂静。

祭酒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发现有趣之物的笑:“好一个‘空白竹简’。

然则,书写之笔握在谁手?”

“有时在自己。”

柳儿说,“有时在他人。

有时……在不得不为之的世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梦”的意义。

这不是梦。

这是一场试炼,一场在时间之外的、关于“人性如何被书写”的试炼。

那天课后,祭酒单独留下了柳儿。

明伦堂只剩他们二人。

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魂。

“你从何处来?”祭酒问,没有看她,而是在整理几上的竹简。

柳儿沉默片刻:“从一个……书写已经完成的地方。”

“完成?”祭酒停下手,“人性之书,岂有完成之日?”

“若竹简已写满,再无空白呢?”

祭酒终于抬眼看她:“那就换一卷竹简,重头写过。”

“若人已非竹简,而是石碑?字已凿刻,难以更改?”

“那便承认凿刻之痕,在其上续刻新文。”

祭酒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看这学宫之中,诸子百家,各执一词,争论百年。

何曾有过定论?人性是水,是空白,是恶,是善……说到底,都是盲人摸象,各执一端。”

他从袖中取出衣物,递给她。

那是一枚玉环,青白玉质,温润透光,但中间有一道裂痕,用金漆填补,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此乃金缮。”

祭酒说,“器物碎裂,不以胶粘遮掩,而以金漆勾勒裂痕,使其成为纹饰的一部分。

人性亦如此——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完整。”

柳儿接过玉环。

金线在裂痕中流淌,不是隐藏破碎,是让破碎成为美的一部分。

“你心中有裂痕。”

祭酒的声音很轻,“很深,很多。

但你在用‘术’填补——纵横之术,揣摩之术,甚至……媚术。”

柳儿猛地抬头。

祭酒微笑:“不必惊讶。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

有道家庄子论逍遥,也有纵横家张仪说连横。

有孟子言仁义,也有荀子讲礼法。

你要学的‘术’,这里都有。

只是……”

他停顿,目光如炬:“你要想清楚,学这些‘术’,是为了将裂痕描成金线,还是为了将完整的自己打碎,变成纯粹的‘器’?”

柳儿握紧玉环,金线硌在手心。

“若我已碎,该如何?”她问。

“那就捡起碎片。”

祭酒转身,望向堂外夜色,“一片一片,看清楚每一片的棱角,每一道裂痕的走向。

决定如何拼合——是按原样拼回,还是拼成一个新的模样。”

他回头看她:“但记住:无论怎么拼,裂痕都在。

你要学会与裂痕共处,而非假装它不存在。”

从那天起,柳儿开始了在稷下的学习。

但她的学法,与旁人不同。

别人听讲,是求知,是论道。

她听讲,是在收集“术。”

听道家讲“柔弱胜刚强”,她记下的是如何以退为进的策略。

听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她分析的是等级结构中的权力流动。

听法家讲“法、术、势”,她琢磨的是制度、手段与威势如何三位一体。

听纵横家讲“揣摩之术”,她练习的是如何洞察人心,如何投其所好。

她甚至找到了类似于“媚术”的东西——不是后世那种肤浅的诱惑,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姿态、语言、眼神的操控艺术。

一位年长的女师私下教她:“真正的媚,不在皮相,在分寸。

何时进,何时退,何时直视,何时垂眸,皆有其时。”

柳儿学得飞快。

因为对她而言,这不是学问,是生存技能。

是她已经在现代职场、在那个28层的办公室里、在1808房间中,用身体和灵魂实践过的东西。

只是在这里,这一切被理论化、系统化、赋予了古老的名字和典雅的包装。

她开始变化。

不是外在——她依然穿着素麻深衣,梳着简单的发髻。

是内在,是那种气质。

她行走在稷下学宫的廊庑间,步伐沉稳,目光平静,但每个人都觉得她能看透自己。

有男弟子试图接近她,聊不上三句便自觉退下,因觉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只有一个人例外。

李明。

不,在这里他不叫李明。

他叫“李溟”,一个沉默寡言的墨家弟子,专攻器械制造,整日泡在工坊里,手上总有洗不掉的墨渍和木屑。

柳儿第一次在工坊见到他时,他正在打磨一个木制的齿轮。

阳光从天窗落下,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木屑在光柱中飞舞。

那一刻,柳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个场景有多美,而是因为——这张脸,这个专注的神情,和她记忆中的李明重叠了。

那个会在书房研究项目到深夜的李明,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拙熬粥的李明,那个……设计了整个实验的李明。

李溟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点头致意,继续低头打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柳儿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她走进去,不是走向他,而是走向墙边陈列的器械——指南车、计里鼓车、弩机模型……每一件都精巧绝伦。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问。

“大部分是。”

李溟没有抬头,“还有一些是改进前人的设计。”

“为什么做这些?”

“有用。”

他言简意赅,“指南车可定方向,计里鼓车可测路程,弩机可御敌。

器物之用,在于利人。”

柳儿拿起一个木鸢模型——那是传说中墨子所制的飞行器,虽不能真飞,但结构精巧。

“利人……”她重复,“若器物被人用来害人呢?”

李溟终于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她:“那是用者之过,非器物之罪。”

“是吗?”柳儿转动木鸢的翅膀,“若我造一把刀,明知有人会用它杀人,我还造吗?”

“你造刀,是为切菜,是为削木,是为防身。”

李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身上有木头和金属的味道。

“用刀杀人者,其罪在杀人者,不在刀,亦不在造刀之人。”

“可若造刀之人,本就知道这刀终将染血呢?”柳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若他造刀时,想的不是切菜削木,而是‘此刀锋利,可取人命’呢?”

两人对视。

工坊里只有刨木的声音,沙沙,沙沙。

“那你该问的,”李溟缓缓说,“不是刀,是造刀之人的心。”

柳儿笑了。

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笑。

“心?”她放下木鸢,“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今日善,明日恶。

今日爱你,明日伤你。

不如这些器械——齿轮就是齿轮,杠杆就是杠杆,不因时日而变,不因人心而异。”

她转身要走。

“柳师妹。”

李溟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器械吧。”

他说。

柳儿沉默。

“你在找什么?”李溟的声音很平静,“在工坊里,在器械中,在我这里……你在找什么?”

柳儿缓缓转身。

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在找不会碎的东西。”

她说,“人心会碎,承诺会碎,信任会碎。

但这些木头、这些金属、这些齿轮……它们只会磨损,不会碎。

磨损了,换掉便是。”

李溟看了她很久,走回工作台,拿起刚才打磨的齿轮,递给她。

“这个齿轮,我打磨了三天。”

他说,“但若装错了位置,一个时辰就会崩坏。

器物不会碎,但会用错。

用错了,比碎更糟。”

柳儿接过齿轮。

木质的,齿牙整齐,表面光滑,在手中沉甸甸的。

“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问。

“我不知道。”

李溟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一直握着这个齿轮,不把它装进该装的地方,它就永远只是一个……无用的木头块。”

他重新坐下,拿起刨子,继续工作。

沙沙,沙沙。

柳儿握着齿轮,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很久。

那天晚上,柳儿做了梦。

不是关于现代,不是关于1808房间,而是关于稷下。

梦里,她坐在明伦堂,面前铺满竹简。

她拿起刀笔,开始在竹简上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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