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稷下残简(2/2)
刻的不是经文,不是论辩,是一个个名字:
王总。
李明。
陈董。
赵局。
刘副。
每刻一个名字,竹简就裂开一道缝。
刻到竹简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她蹲下来捡,碎片割伤了手,血流出来,染红了竹简。
祭酒出现了,站在碎片中。
“你在刻什么?”他问。
“我的罪状。”
柳儿说,“或者,他人加诸我身的罪。”
“为何要刻?”
“为了不忘记。”
“不忘,呢?”祭酒蹲下,捡起一片染血的竹简,“是让这血渍成为你的一部分,还是擦掉它,继续刻新的字?”
柳儿看着手中的血,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祭酒将那片竹简递还给她:“那就带着血刻。
刻出来的字,会更深刻。”
梦醒了。
柳儿坐起身,窗外月光明亮。
她摊开手掌——没有血,没有伤口。
但那种痛感,真实得仿佛刚刚发生过。
她起身,走到案几前,点燃油灯。
铺开帛书,拿起笔。
不是刻竹简,是写字。
她写下梦中的名字,一个,一个。
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写下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给过她的伤害,也给过她的……“好处。”
写完之后,她看着满满一帛的名字和事件。
她做了在稷下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分类。
不是按善恶,不是按对错,而是按“结果。”
王总:给予晋升,给予机会,也给予屈辱。
李明:给予爱,给予保护,也给予最深背叛。
陈董:给予资源,给予人脉,也给予轻蔑。
赵局:给予庇护,给予便利,也给予交易。
她发现,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同时包含“给予”和“剥夺。”
没有纯粹的好,没有纯粹的坏,只有复杂交织的因果。
就像她自己在1808房间,既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
既是被迫者,也是计算者。
笔停在半空。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柳儿看着那个闪烁的火星,忽然想起祭酒的话:“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分辨善恶,而是如何承载复杂。”
承载复杂。
不是简化,不是二分,不是把自己或他人简单归为“好”或“坏。”
是承认:我是破碎的,我也是完整的。
我是受害者,我也是幸存者。
我曾被书写,我也在书写自己。
她吹熄油灯。
月光洒进来,照在帛书上。
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个个等待被重新解读的符咒。
几日后,学宫举行大辩论。
议题是:“人之初,性本私乎?性本公乎?”
柳儿坐在末席,安静聆听。
辩到激烈处,一位儒家弟子拍案而起:“若人性本私,何以有管仲鲍叔牙之谊?何以有伯夷叔齐之义?”
一位法家弟子冷笑:“管鲍之交,不过利益相合。
伯夷叔齐,不过沽名钓誉。
人性本私,方有礼法约束之必要。”
又有人加入,又有人反驳。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锋。
柳儿忽然站起来。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平日沉默、但每每发言都惊世骇俗的女弟子。
“弟子以为,”她的声音清晰,“人性非本私,亦非本公。
人性本……空白。”
又是这个说法。
有人露出不屑。
但柳儿继续:“空白,故可塑。
塑之以公,则为公。
塑之以私,则为私。
而塑造之手,非独圣贤教化,亦有环境所迫,利害所驱,不得已而为之。”
她环视全场:“饥民易子而食,是私耶?是不得已耶?烈士舍生取义,是公耶?是求仁得仁耶?诸君在此高谈阔论,是因稷下有饭食,有屋舍,有安稳。
若置诸君于饥荒战乱,朝不保夕,还能在此论‘性本公’乎?”
寂静。
“故,”柳儿缓缓坐下,“与其论人性本如何,不如论:在此时,在此地,在此身,我选择成为何人。”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看着自己案前的空白帛书。
祭酒在堂上,抚须微笑。
辩论继续,但风向变了。
不再执着于“本”,开始讨论“末。”
不再争论“性”,开始思考“行。”
散课后,柳儿一个离开。
在廊下,她遇见了李溟。
他似乎在等她。
“今日之论,发人深省。”
他说。
柳儿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人性本空白?”
“我觉得,”李溟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人性如这木鸢,本是一堆木头。
有人将它雕成鸢,希望它飞。
有人将它劈了当柴,只图取暖。
木头无罪,雕者之志,用者之心罢了。”
是那个木鸢模型。
柳儿接过,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翼。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说你在找不会碎的东西。”
李溟看着她,“但我认为,你真正在找的,不是‘不碎’,而是‘碎了之后如何’。”
柳儿的手指停在木鸢的头部。
“碎了之后……”她喃喃。
“碎了之后,可以补。”
李溟说,“用胶,用榫,用金漆。
补过的器物,往往比完好的更坚韧,因为它知道自己碎过,所以更小心。”
他顿了顿:“人也一样。”
柳儿抬头看他。
月光初上,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李溟。”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伤害了一个人,很深,深到无法弥补……你会怎么办?”
李溟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我会先承认,我伤害了她。”
他缓缓说,“我会问她,我还能做什么。
如果她说‘什么都不能做’,我就离开,不打扰。
如果她说‘可以做点什么’,我就去做,不问得失,不问结果。”
“不问结果?”
“不问。”
李溟摇头,“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结果已经存在。
我能做的,不是改变结果,而是在结果之上,搭建一点新的东西。
也许是一座桥,也许只是一块垫脚的石头。
但至少,让她在废墟上行走时,不那么艰难。”
柳儿握紧了木鸢。
木头的纹理硌在手心,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你很会说话。”
她说。
“我不善言辞。”
李溟诚实地说,“只是做木工久了,知道修补器物,首先要承认它坏了。
不承认,胶再牢,榫再紧,也是假的。”
他向她微微一礼,转身离开。
柳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手中的木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夜,柳儿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噩梦。
她梦见自己在稷下的藏书阁,一卷卷竹简堆叠如山。
她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上面刻的不是字,是一道道裂痕。
又抽一卷,还是裂痕。
所有的竹简,所有的帛书,都是裂痕。
她在裂痕的海洋中行走,脚下是碎片,头顶是碎片。
她看见一个人,在远处修补竹简。
不是用丝绳重新编连,是用金漆,一笔一笔,将裂痕描成纹路。
她走近,发现那人是她自己。
另一个她抬起头,对她微笑:“看,这样更美。”
柳儿醒来时,天还未亮。
她坐起身,点亮油灯,拿出那枚祭酒给的金缮玉环。
金线在裂痕中流淌,不是遮掩,是凸显。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算计,那些她学过的“术”——它们都是裂痕,深深刻在她的生命之简上。
她无法抹去它们,就像无法让碎玉重归完整。
但也许,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对待这些裂痕。
不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不是用更多的“术”去覆盖。
而是承认:是的,我碎了。
是的,我被伤害了。
是的,我也伤害过自己。
用金漆,一笔一笔,将这些裂痕描成自己独有的纹路。
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美。
是为了让自己看见:破碎,也可以是一种完整。
天亮了。
柳儿起身,梳洗,穿上深衣。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年轻的脸,但眼神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她对自己笑了笑。
她走出房门,走向工坊。
李溟已经在里面,正在调试一个水钟。
水流滴答,声声入耳。
“早。”
柳儿说。
李溟抬头,有些惊讶:“早。”
“我想学修补。”
柳儿说,“不是遮掩的修补,是金缮那种,让裂痕变成纹饰的修补。”
李溟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很难。”
他说,“需要极大的耐心,极细的手,和……一颗不怕面对破碎的心。”
“我有耐心。”
柳儿说,“手可以练。
心……正在学习。”
李溟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碎成三片的陶碗。
“那就从这个开始。”
他将碎片放在工作台上,“先看清楚每一片碎片的边缘,每一道裂痕的走向。
决定怎么拼。”
柳儿坐下来,拿起一片碎片。
边缘锋利,差点割伤手。
她小心地抚过裂面,感受那种粗糙的、决绝的断裂。
“第一步,”李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是粘合,是理解破碎。”
柳儿看着手中的碎片,看着那道裂痕。
她忽然想起祭酒的话:“你要想清楚,学这些‘术’,是为了将裂痕描成金线,还是为了将完整的自己打碎,变成纯粹的‘器’?”
她放下碎片,看向李溟。
“我想描金线。”
她说。
李溟笑了。
不是大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那就开始吧。”
他说,“从看清每一道裂痕开始。”
窗外,稷下学宫的晨钟响起。
钟声悠远,回荡在千年之前的清晨,也回荡在千年之后,两个破碎的灵魂之间。
而在这时间的缝隙里,在梦与醒的交界处,柳儿拿起第一片碎片,开始学习如何与裂痕共处。
不是抹去。
不是掩盖。
是用最细的笔,最亮的金,将那些破碎的、疼痛的、不堪的过往,描成独属于她的纹路。
一笔,一笔。
在时光深处,在梦境边缘,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开始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