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丹友会(1/2)
酉时正刻,天色已如同浸透浓墨的绸缎,沉沉地压将下来。细密坚硬的雪粒,被呼啸的朔风卷挟着,狂暴地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发出令人齿冷的沙沙声。陈骏缩着脖子,将身上那件难以抵御彻骨寒意的旧棉袍裹了又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漕帮分舵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黑漆大门。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他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约十丈开外,有两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气息晦涩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不即不离地缀着。这是张彪的“耳目”,是监视,是控制,也是一道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按照柳彦留下的、语焉不详的地址指引,陈骏顶风冒雪,艰难前行。出了城门,周遭迅速陷入一片荒芜。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两侧是影影绰绰、在风中呜咽的光秃树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寒鸦啼叫,更添几分凄凉。风雪迷眼,路途难辨。就在陈骏几乎要怀疑柳彦是否给错了方向,或是这本就是一个陷阱时,前方风雪弥漫的黑暗中,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而稳定的昏黄光晕,如同茫茫大海中的孤灯。
艰难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座规模甚小、年久失修的道观。斑驳的粉墙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檐角残缺,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暗哑的呜咽。匾额上“清虚观”三字,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透着一股香火断绝的破败气息。观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不见丝毫人迹。陈骏依言从观前一条几乎被积雪淹没的岔路向西折去,道路愈发狭窄难行。又艰难跋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一片在风雪中顽强挺立、发出簌簌声响的竹林映入眼帘。竹影深处,隐约可见一圈低矮的竹篱笆,围着一处看似寻常农舍的院落。
院门是简陋的竹扉,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未经斧凿、保留着天然形状的厚实木牌,上面用狂放不羁的笔法墨书“清风苑”三字,与周围环境的荒僻野趣倒也相得益彰。院内隐隐有灯火闪烁,夹杂着断断续续、低低的人语声,在这荒郊野地、风雪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
陈骏在竹扉前驻足,深吸一口冰冷彻骨、带着竹叶清苦气息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眼神恢复古井无波,这才轻轻推开竹扉,迈步而入。小院不大,青石板铺地,积雪被打扫到两侧,露出湿滑的石面。正面是三间低矮的茅草屋,纸糊的窗户透出温暖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屋内晃动的人影。屋檐下挂着几盏防风的羊皮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投下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干燥草药的特有苦涩、燃烧木炭的烟火气、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还有许多人聚集时产生的、混杂着体味的温热气息。
一名穿着打补丁的灰色厚棉袄、须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仆闻声从屋内走出,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陈骏一下,并未询问,只是默默躬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陈骏低声道谢,迈步踏入正中的堂屋。
一股混合着体热和药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堂屋比想象中宽敞些,陈设却极为简朴,甚至有些粗陋。泥土地面,中央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火塘,塘内粗大的松木柴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明暗不定。几张高低不齐、布满划痕的木桌随意摆放,周围围着七八个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身穿洗得发白、肘部磨损的蓝色粗布道袍的年轻道士,面容清瘦,眼神平静;有作富态商贾打扮、穿着绸面棉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玉扳指的中年胖子,脸色红润,笑容可掬;有身穿短褐、筋骨强健、皮肤黝黑如同老农的老者,蹲在凳子上,默默地抽着旱烟;还有一位头戴方巾、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憔悴、像个落魄教书先生的文士。年龄、身份迥异,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比寻常人更为清亮、沉稳,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微弱却切实存在的、不同于普通人的气息波动,或绵长,或凝实,或灵动,显示出他们皆是踏入某种修行门槛的人,尽管层次显然不高。柳彦果然在座,正与身旁那位年轻道士低声交谈着什么,见陈骏进来,他抬头投来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点头示意,并未起身,态度随意自然,仿佛陈骏的到来是意料中事。
陈骏的进入,引来了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扫视,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漠,但很快就移开了,并未过多关注。他迅速扫视一圈,寻了个靠近门边、光线昏暗角落的空位坐下,低眉垂目,将呼吸放得轻缓,尽力收敛自身存在感,如同墙角阴影里的一块石头。他能感觉到,屋内这些人的气息虽然远不如张彪那般凝练厚重、充满压迫,也不似那晚蒙面人般凌厉尖锐,却自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显示出他们修炼的法门或侧重点各有不同。这大概就是柳彦口中的“丹友”,一群游离于名门大派之外、凭借些许机缘或家传、在修行底层摸索前行的“散修”。
此刻,聚会似乎已进行了一段时间。那位富态的商人正站在火塘旁,声音洪亮,面前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面摆放着几块形状怪异、颜色暗红的根茎状药材。“……诸位道友请看,这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南疆瘴疠之地弄来的‘血竭藤’,诸位看这色泽,暗红如凝血,再看这断面,是不是有清晰的朱砂点?这可是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上品!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拿起一块在火光下仔细端详,“此物药性燥烈,如同野马,若是单独使用,恐有伤阴血之虞,需得佐以性寒的‘冰片’或是‘地榆’这类药材,加以调和驯服,方能化刚烈为温润,发挥其效而无弊病。” 他言语间充满自信,显然深谙药材买卖之道。
围坐众人听得颇为专注,不时有人插话。那蹲在凳子上的老农模样的老者,磕了磕烟袋锅,伸手拿起一块“血竭藤”,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瓮声瓮气地道:“李掌柜是行家,说得在理。不过这藤……年份怕是还浅了点。俺在深山老林里爬摸了几十年,十年以上的老血竭,断面那朱砂点得连成线,香气也沉,不像这个,味道还有点冲。” 那被称作李掌柜的胖子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拱手道:“老哥真是火眼金睛!佩服佩服!这批货确是五年生,药力稍逊,但价格也实惠不是?入门练手,却是正好。”
这时,那位落魄文士模样的男子清了清嗓子,扶了扶头上的方巾,用略带沙哑的腔调接口道:“李兄所言药材性状不差。然据《本草经集注》所载,‘血竭,味甘咸,性平,主心腹邪气,通利血脉……’ 其性走窜,善于通络,却也有耗散之嫌。若遇气血本虚、脉道涩滞之症,单用或与峻烈之品同用,恐有虚虚之弊,犹如竭泽而渔。依在下浅见,当配伍黄芪、当归等甘温补益气血之品,扶正与祛邪并行,方为万全之策。” 他引经据典,显得学识渊博,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怀才不遇的落寞。
讨论的气氛颇为热烈,但内容始终围绕着药材辨识、药性探讨和基础配伍原理,并未涉及任何高深的修炼法门或隐秘传承。陈骏沉默地听着,大脑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他将这些散修的经验之谈,与自己从“济世堂”孙老郎中那里学来的理论、以及自身那点粗浅的“药理实验”体会相互对照、验证、分析。他发现,这些底层修行者的知识虽然零碎、不成系统,甚至带有不少土方野路的色彩,却充满了实践性,许多细节是书本上难以学到的,这让他对药材和人体气血关系的理解变得更加立体和鲜活。
随后,话题转向了一些基础的养生导引法门。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道士站起身来,向众人打了个稽首,然后演示了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动作,强调“呼吸绵绵,若存若亡,意守丹田,勿忘勿助”。众人纷纷跟着模仿,陈骏也依样画葫芦,但他很快发现,这看似简单的“意守丹田”,实际操作起来却极为困难,心神如同猿猴,难以驯服,稍有不慎便思绪飘散。他尝试运用自己强大的专注力和逻辑思维,将意念想象成一道可以调控粗细强弱的光束,缓缓聚焦、收敛于小腹下丹田的位置,虽然依旧难以持久,意念光束时明时暗、时聚时散,但比起其他人脸上明显的茫然或吃力,他似乎更容易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凝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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