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丹友会(2/2)
不久,有人提出了一个实践中常见的问题:为何在修炼某些看似简单的导引术,或是服用某些滋补丹药后,非但未觉神清气爽,反而会出现心烦意乱、气血隐隐翻腾、难以入静的情况?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的归咎于“心不静,杂念太多”,有的怀疑是“功法选择不当,与自身体质不合”,有的则认为是“服药时辰或剂量有误”,还有的干脆说是“火候未到,强求不得”。众说纷纭,但都停留在表面,未能触及根本。
陈骏一直安静聆听,心中却波澜渐起。他联想到自身那混乱难以驾驭的“意”,联想到柳彦对他“意很乱”的评价,再结合刚才尝试意守丹田的困难体验,以及孙老郎中曾提过的药材“归经”和“性味”理论,一个基于逻辑推演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他见众人讨论陷入僵局,无人能给出令人信服的深层解释,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忐忑,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诸位前辈高见,小子受益匪浅。小子……小子不通修行,只是胡乱读过几本医书,有个不成熟的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小子在想,人体气血运行,是否如同大地上的江河溪流,各有其固定的河道(经络),也各有其寒热温凉的本性(体质)。修炼之时,若心念过于急切,好比强行用人力去改变河道,或引导洪水冲向脆弱堤坝;或者,所修习的法门,其性质与自身气血的本性相悖,好比在寒性河道中强行注入沸水;又或者,借助的外物药石,其性味归经与当前气血状态不合,好比在淤塞的河道中误投了大量砂石……这些情况,是否都可能像打扰了江河原本平静有序的流淌一样,导致气血运行逆乱、失去平衡,从而引发心烦意乱、甚至周身不适?或许……问题的根源,并非单纯的心不静或法门错,而是身体内部(心神、体质状况)与外部干预(修炼法门、药石运用)之间,未能达到一种协调平衡的状态?”
他这番话,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秘籍,而是运用了一个通俗的“江河水流”比喻,将“气血”、“经络”、“体质本性”、“心神调控”、“功法属性”、“药石性味”等多个因素联系起来,从一个“系统性失衡”的角度提出了一个解释框架。这个思路虽然粗糙,且带有明显的推测成分,但逻辑清晰,视角新颖,试图从更本质的层面解释现象。
此言一出,堂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几乎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这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上。那李掌柜停下把玩玉扳指的手,面露思索之色;老农模样的老者停止了抽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比喻;落魄文士则眼前一亮,低声重复道:“内外失衡,系统扰动……此说……此说虽类比质朴,然直指要害,别开生面啊!” 连那位演示导引术的年轻道士,也忍不住再次打量陈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柳彦坐在一旁,嘴角始终含着一缕难以捉摸的淡然笑意,看向陈骏的目光中,欣赏之色愈发明显。他并未开口点评,但显然,陈骏的表现,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在接下来的交流中,陈骏依旧保持低调,话语不多。但当讨论涉及到某些药材对不同体质可能产生的差异效应,或是不同时辰修炼对气血流注有何影响等具体问题时,他偶尔会基于自己的观察和逻辑分析,提出一些虽然不成熟、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疑问或看法。他不懂高深的修行术语,但其严谨的思维方式和试图构建系统性理解框架的倾向,逐渐引起了在场一些人的注意。甚至在他发言后,那位落魄文士和年轻道士会主动与他探讨几句,虽然交流不深,但态度已然不同。
这场“清风苑”的聚会,参与者层次确实不高,交流的内容也局限于养生长寿、粗浅的导引功夫和基础药理知识,与传说中的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相去甚远。但对陈骏而言,却如同在黑暗的隧道中看到了前方透出的一丝微光。他亲眼见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挣扎于修行之路底层的散修群体,听到了他们充满实践智慧却也充满困惑的交流,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将自己独特的逻辑分析能力应用于这个神秘的领域,并且得到了初步的、带有惊异色彩的认可。这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让他模糊地看到,或许存在一条不同于传统蛮练、更适合他自己的、基于理性与知识的探索之路。
聚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窗外风雪声未歇。众人开始陆续起身告辞,相互间简单拱手道别,并无太多客套。柳彦送至门口,对陈骏低声道:“陈兄思路清奇,每每能发人所未发,今日一会,颇有所得。这‘清风苑’虽陋,却也自在,每月望日,只要柳某在此,便会开轩以待同道。陈兄日后若得闲,不妨常来坐坐,品茗清谈,亦是乐事。” 语气颇为诚恳。
陈骏拱手还礼:“柳兄谬赞,小子愧不敢当。今日聆听诸位高论,开阔眼界,受益良多。若有机会,定再来叨扰。” 态度不卑不亢。
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那两道监视的目光立刻如影随形般再次锁定了他。但此刻,陈骏的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这次看似平常的“丹友会”,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初步窥见了这个世间修行界的冰山一角,更重要的是,验证了自己独特的思维视角在这个领域的价值。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险关万重,但方向,似乎在这一夜的风雪交加中,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他紧了紧衣袍,迈开步伐,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