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张彪的默许(2/2)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那规律的敲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陈骏的心弦上。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的是张彪对“酒痴”以及相关旧案远超寻常的关注度,赌的是张彪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接触、了解乃至利用与“酒痴”可能关联势力的机会,赌的是张彪那强大的自信,自信能将一切变数都牢牢掌控在掌心。
终于,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张彪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回春堂’……柳彦……‘清风苑’……”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仿佛在品味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和关联。
“你觉得,”张彪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瞬间锁定陈骏的双眼,仿佛要直刺他的灵魂深处,“此人为何屡次三番找上你?又为何独独邀你赴这‘丹友之会’?”
陈骏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是张彪对他忠诚和判断力的直接考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努力思索后的困惑与一丝不确定,谨慎地斟酌着词语答道:“回张头儿,小子愚钝,实在猜不透其中关窍。若说为切磋医术,小子一窍不通,无异于对牛弹琴;若说为其他图谋……小子身无长物,唯一……唯一可能引人注目之处,或许便是前番侥幸,与那日宴席上闯入的醉癫文士……有过一面之缘,饮过一壶酒。小子斗胆揣测,此人……及其背后之势,是否与此事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酒痴”,这是张彪最敏感、也最关注的焦点。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快如流星,他并未直接回答陈骏的猜测,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哦?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陈骏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地表明立场:“小子全凭张头儿吩咐!小子只知谨守本分,在分舵内安心做事,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此类江湖聚会,人员混杂,深浅难测,小子唯恐言行不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坏了帮中规矩,更辜负了头儿一直以来的信任与庇护。小子宁愿留在分舵,绝不踏足是非之地!” 他以退为进,极力贬低自己的意愿和能力,将决定权完全上交,凸显自己的忠诚与安分。
张彪盯着陈骏,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毫无波澜,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陈骏足足有三息的时间,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陈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悄然浸湿。
忽然,张彪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冰冷而难以形容的、近乎残酷的笑意。“既然人家盛情相邀,三番两次登门,若是不去,反倒显得我漕帮小家子气,畏首畏尾,也显得你……不识抬举,白白浪费了人家一番‘好意’。”
陈骏心中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张彪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增强,目光如炬,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就去看看那‘清风苑’到底是何龙潭虎穴,那柳彦,还有他背后的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记住,你是我漕帮分舵的人,踏出这个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分舵的脸面。此去,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不同,不该应的不应,更不许泄露分舵丝毫内情。有什么特别的见闻,遇到什么特殊的人物,听到什么紧要的言语,回来之后,需一五一十,如实向我禀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如同冰锥,带着明确的警告与敲打:“更要记住你的身份,也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有些线,我可以允许你去碰一碰。但有些水,哪怕再浑、再深,你也得给我蹚明白了,全须全尾地回来。若是蹚不明白,或是陷了进去……”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足以让陈骏骨髓发冷。
“是!小子明白!定当谨遵头儿吩咐!绝不敢多言妄动,一切以分舵利益为重,定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陈骏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决绝与服从。
张彪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耐心,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册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吧。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会让两个人暗中跟着你,护你周全。也免得……你人生地不熟,走岔了路,或是被些不相干的人扰了清静。”
这“护你周全”和“免得走岔路”,分明就是最直接的监视与控制。
“是!谢张头儿!”陈骏再次深深一揖,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堂屋。
直到迈出那高高的门槛,重新感受到院中冰冷刺骨的空气,陈骏才感觉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湿透,紧贴在内衫上,一片冰凉。张彪答应了,甚至派了人“保护”(实为监视)。结果虽在预期之中,但整个过程依旧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张彪那看似放行的态度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用和冷酷的掌控。他希望借陈骏这只“诱饵”,去触碰柳彦背后的势力,去搅动那潭浑水,以期摸清更多的底细,甚至从中渔利。而陈骏,则在这看似被默许的表象下,获得了一个走出分舵牢笼、接触外部世界的机会,尽管这机会伴随着更严密的监视和无法预估的巨大风险。
这一步,险之又险,但终究是迈出去了。接下来的“清风苑”之行,才是真正的考验,是龙潭还是虎穴,唯有亲历方能知晓。陈骏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如同锅底、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的天空,深吸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将心中残存的杂念尽数压下,目光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而冷静。戏台已经搭好,他必须演好张彪手中那枚看似顺从的“棋子”,同时,在刀光剑影中,为自己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风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