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雾锁113路(1/2)
清晨六点整,闹钟没响——它早在三天前就停了。不是电池耗尽,是表盘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指针冻在五点五十九分,像被谁用冰线缝死在刻度之间。我睁眼时,窗外天色是铅灰的,不是破晓前的青黛,也不是雨将至的浊黄,而是一种陈年旧瓷釉面剥落后的底胎色,哑、冷、透着骨子里的滞涩。我坐起身,脊椎第三节发出一声轻响,像枯竹折断,又像有人在我骨头缝里轻轻叩了三下门。
我穿上那件灰布衫。不是新裁的,是三十年前母亲手缝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内侧还绣着歪斜的“林”字,丝线早已褪成浅褐,却仍固执地盘踞在布纹深处。扣子是牛角的,三颗,中间那颗缺了半边,我习惯性用指甲去刮它,刮出一点温热的、类似血痂的微腥气。
走出单元门时,铁门轴“吱呀”一声,拖得极长,仿佛不是金属摩擦,而是某种喉管被缓慢拉扯。楼道灯还亮着,但光晕浑浊,像泡在隔夜茶水里的灯泡,照得水泥台阶泛出尸斑似的青白。我抬脚踏下第一级,影子却没跟上来——它还停在门槛内,微微晃动,像被钉在门框上的黑纸剪影。
晨雾未散。
不是江南那种柔润的、裹着水汽的雾,而是北方深秋特有的“尸雾”:沉、稠、有重量。它不浮在半空,而是贴着地面匍匐,一尺高,如一条灰白的舌,舔舐着楼基、车轮、晾衣绳上悬垂的湿衣。雾里没有鸟鸣,没有风声,连远处早市摊贩掀开蒸笼的“噗”一声都消失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在雾中撞出空洞回响——左脚落地,三秒后右脚才接上;右脚抬起,左脚的余音还在耳道里盘旋,像两具不同步的肺在交替呼吸。
站牌下,已有三人静立。
他们站得极规矩,脚尖朝前,间距均等,如同从同一张旧图纸上拓印下来的剪影。雾气在他们脚踝处打了个结,再往上,便不再升腾,仿佛被无形的线勒住了脖颈。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蓝白相间的制服洗得发毛,领结松垮,却一丝不苟地系在喉结下方——那里皮肤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唯有一粒小痣,黑得异常,像刚点上去的墨滴。她扎着马尾辫,发尾垂到胸前,可当我目光扫过时,那发梢竟比昨日短了半寸。我确信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昨晨她在此处等车,辫子末端还擦着第三颗纽扣。
一个戴老式眼镜的老者。圆框铜丝镜,镜片厚如酒瓶底,边缘一圈白霜状的霉斑。他手里拎着一只褪色布包,靛青底子,上面印着模糊的“红星供销社”字样。包带断过,用黑胶布缠了三圈,胶布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暗红的纤维,像干涸的血痂。他站得笔直,可影子却歪向左侧,斜斜拖进雾里,长度远超他本人——那影子的指尖,正无声地、一寸寸爬向站牌锈蚀的铁杆。
还有一个孕妇。
她穿着素色棉布裙,腹部高高隆起,裙摆下露出一双儿童布鞋:红底,绣着并蒂莲,鞋头缀着两粒小银铃。可那铃铛没有响。我盯着看了七秒,连睫毛都没眨,铃铛纹丝不动。更怪的是——她抚在腹上的手,右手无名指第二节,少了一截。断口平滑,像被快刀削去,边缘泛着蜡质的淡黄,仿佛那截指头,早在许多年前就已风干、石化、被时间收走了。
他们同时转头,望向我。
动作齐整得令人心悸——脖颈转动时,喉结与颈椎的凸起同步起伏,像三只提线木偶被同一根丝线牵动。没有笑。嘴角甚至没有牵动一丝肌肉,只是眼窝深处,瞳孔缓缓收缩,缩成针尖大小的两点幽光,直直钉进我眼底。
只是点头。
一次。幅度极小,约莫三度倾斜。脖颈肌腱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声,像朽木在承重。
那不是问候,不是致意,不是任何活人之间的礼节。那是盖章。是验货。是档案室里,老科员用朱砂印泥按向泛黄卷宗时,那一声沉闷的“噗”。
像确认一件迟到三十年的公事。
——三十年前,1994年10月17日,清晨六点零七分,113路公交车在青石桥站失控冲入护城河。车上二十七人,无一生还。官方通报称司机突发心梗。可没人见过那司机的脸。事故现场只捞起半副方向盘,和一本烧焦的蓝皮笔记本,扉页上炭笔写着:“实习期第112天。”
远处,车灯切开雾霭。
不是两束,是四束。刺目的白光,却照不亮前方一米——光柱撞上雾墙,瞬间被吞没,只留下光晕边缘一圈惨淡的灰边,像溃烂伤口渗出的脓液。引擎声也古怪:没有轰鸣,没有怠速的震颤,只有一种低频嗡鸣,从地底传来,顺着水泥地、鞋底、筋骨一路攀爬,钻进耳膜深处,震得牙槽发酸。
113路来了。
车身崭新。流线型,银灰漆面,反光如镜,映出我们四人的倒影——可镜中,那孕妇的腹部是平的,女孩的马尾辫消失不见,老者的眼镜镜片里,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正对我咧嘴微笑。我猛地眨眼,再看,倒影已恢复正常。
可车头编号旁,多了一行小字。
红漆未干。
颜料浓稠,微微凸起,像一道新鲜的割伤。字迹是手写的,笔锋凌厉,带着一种久握方向盘的人才有的、指腹压痕般的力道:“第113位驾驶员·实习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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