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末班车不等人(1/2)
我扯开左袖。
动作很慢,像在揭一张陈年膏药——不是怕疼,是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等着被看见。
袖口滑至肘弯,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苍白,青筋微凸,寻常得近乎乏味。可就在腕骨往上三寸、尺骨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肉上,浮出来了。
不是渗血,不是淤青,不是晒斑或过敏的疹子。它就那么浮着,像墨汁被水洇开前的最后一瞬,淡青,半透明,边缘微微晕染,仿佛刚从皮下浮出,尚未完全落定。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尖轻轻刮了刮。没痛感,没凸起,指尖只触到一片平滑的皮肤。可那印记却纹丝不动,像生在真皮层里,又像长在视网膜上——你闭眼,它还在;你揉眼,它更清。
不是胎记。
胎记不会在二十七岁这年,突然显形。胎记不会在昨夜我攥着那张泛黄车票、对着113路末班车停靠站牌喃喃念出“青槐巷—殡仪馆东门”时,毫无征兆地发烫。胎记更不会在我今早照镜子,发现左耳后多出一道细如针尖的旧痂时,同步在小臂内侧悄然浮现。
这是烙印。
不是火灼,不是铁烫,是某种更冷、更静、更不容置疑的“盖章”。像档案室封存三十年的卷宗,突然被一只戴白手套的手翻开,在第一页右下角,摁下一枚湿漉漉的钢印——印泥未干,字迹清晰,不容涂改,不许申辩。
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皮肤。
那轮廓,简洁得令人脊背发紧:流线型车头微倾,单层车厢,弧形挡风玻璃,右侧三扇竖排车窗——没有涂装,没有广告,没有线路号标牌,唯有一具沉默的侧影,凝固在淡青色的皮相之下。
是113路。
不是记忆里的模糊剪影,不是公交app里像素粗糙的矢量图,而是我亲手数过七次的那辆——车顶锈迹呈放射状蔓延,第三扇车窗左下角有道蛛网裂痕,后视镜支架歪斜十五度,连司机座旁那枚掉漆的红色“暂停载客”按钮,都纤毫毕现。
可我从未画过它。
我甚至……没坐过它。
至少,不记得。
我翻遍手机相册、微信聊天记录、支付宝乘车码历史——最近三个月,所有电子凭证,全是地铁、共享单车、打车软件。没有一次113路的扫码记录,没有一张刷卡截图,没有一条“您已乘坐113路”的短信提醒。
但它认得我。
它把我的名字,刻进了它的车身里。
我盯着那侧影,盯得眼眶发酸。忽然,视线往下沉——就在车尾下方,紧贴皮肤纹理,浮出一行小字。
细如发丝。
不是印刷体,不是手写体,是某种介于蚀刻与刺绣之间的笔意:每一划都极细,却力透肌理;转折处微顿,收锋时略带钩挑,像旧式铅字排版师用镊子夹着铜模,一粒一粒嵌进活字盘里,再压进滚筒油墨,最终印在泛黄新闻纸上——字字端方,字字阴冷。
“持证上岗·永久有效”。
八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公章轮廓,却比公章更重。
我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的浴室里响得骇人。镜子里,我脸色灰白,瞳孔缩成两粒黑点,而左小臂上的淡青印记,在日光灯管嗡鸣的频闪下,竟似微微搏动——不是心跳,是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那种规律性的震颤。咔、咔、咔。
我猛地拧开水龙头。
冷水砸在手臂上,激得肌肉一跳。我搓洗,用力揉按,指甲刮过印记边缘,皮肤泛红,可那青影非但未淡,反而在水汽蒸腾中愈发清晰,像浸了水的蓝印纸,墨色反而沉了下去,沉进血管深处。
我关水,抽纸擦干。
纸巾拂过时,那行小字忽然一闪——不是反光,是字迹本身明灭了一瞬,仿佛电路接通,电流窜过微型灯丝。我僵住,纸巾悬在半空。
再定睛,字还在。
可就在“永久有效”四字末端,“效”字最后一捺的收笔处,多了一粒极小的墨点。
比芝麻还小,比针尖还锐。
它不该在那里。
我翻出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放大十倍,对准那粒墨点。屏幕里,它静卧在皮肤褶皱的谷底,圆润,幽深,像一颗被遗忘在胶片底片上的银盐结晶——而当我屏息凝神,那墨点竟缓缓旋转了半圈,轴心稳定,无声无息。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浴霸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这时,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持续,低频,带着一种老式拨号电话挂断后的余震感。
我抓起手机。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未读消息。屏幕亮着,壁纸是我去年在城西古桥拍的日落——金红云絮,石栏倒影。可此刻,壁纸右下角,凭空多出一行小字,字体、字号、间距,与我小臂上的一模一样:
“请于今晚23:57,至青槐巷公交总站候车”。
字迹浮现三秒,自动消失。
我猛抬头。
镜子里,我的脸还在。可镜中我的左小臂,袖子不知何时已完全褪至手腕,整条印记裸露着,淡青车影在镜面反光里微微扭曲,而那行“持证上岗·永久有效”,正沿着皮肤纹理,一寸寸向上爬——从腕部,经小臂内侧,朝肘窝蜿蜒而去。
像一条苏醒的、青色的蛇。
我扑过去,用毛巾死死裹住整条左臂,勒得骨头生疼。毛巾吸了水,沉甸甸垂着,可隔着棉布,我仍能感到那印记在搏动,节奏越来越稳,越来越响——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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