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方向盘上的灰围巾(1/2)
我撞开驾驶室门的那一刻,整辆公交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锈蚀骨节里挤出来的呻吟——不是金属摩擦的尖啸,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钝重的叹息,像一具被钉在铁轨上三十年的躯体,突然睁开了眼。
车门没有机械臂的延时,没有感应器的微光闪烁,它只是在我指尖距门框尚有三寸时,无声滑开。滑得极顺,极冷,仿佛这扇门本就等我多年,只待我抬手一触,便自动卸下所有防备。门缝裂开的瞬间,一股陈年尘味裹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车厢里常见的汗渍、塑料老化与廉价香薰混杂的浊气,而是一种干涸的、带灰烬余温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道深处血管搏动的回响。
驾驶座空着。
不是寻常的空:座椅未塌陷,安全带垂落如初,方向盘中央的喇叭盖完好无损,连仪表盘上那枚小小的、印着“沪联公交”红字的塑料贴纸都纹丝未动。可这空,是被精心擦拭过的空,是被时间刻意剔除过人的空。我伸手按向座椅靠背——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不粘手,却像一层凝固的呼吸,在我指腹离开的刹那,灰膜竟微微颤动,仿佛底下有活物正屏息吞咽。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围巾。
灰的。不是工业染色的灰,是旧棉线反复浆洗、暴晒、又经数十年阴潮浸润后沉淀出的灰——灰中泛青,青里透褐,像一块风干的人皮。它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松垮,慵懒,却诡异地绷着一股力道,仿佛刚被人取下,还留着体温的余韵。围巾末端垂落,不偏不倚,直直坠入油门与刹车踏板之间的窄缝里。那缝隙窄得仅容一根手指插入,可围巾末端却像被无形之手牵引,深深楔入其中,布料边缘甚至微微卷曲,仿佛已在那里蛰伏多年,静候一个掀动它的动作。
我蹲下身。
膝盖压过地面时,听见几声细微的“咔”,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某种甲壳类生物在暗处碎裂。我屏住呼吸,左手撑住驾驶台边缘,右手探入踏板缝隙。指尖触到围巾布料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甲缝钻进骨头缝里——不是冷,是“失温”,是活物骤然被抽走所有热量后的真空感。我猛地攥住围巾一角,向上一掀。
围巾离位。
踏板下方,赫然压着一张照片。
它被踩得极实,四角微微卷起,边缘已脆化发毛,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我用拇指与食指最轻的力道将它拈起——照片离地三厘米时,我听见“嘶啦”一声极细的裂响,不是纸张撕裂,倒像什么薄薄的膜被强行揭起。
黑白。
不是数码复刻的冷调灰,是真正的银盐胶片褪色:背景深灰如铅云压顶,人物轮廓却浮着一层幽微的、蜡质般的光泽。五人并排站在一处公交站台前。站牌歪斜,铁架锈迹斑斑,顶端悬着一块木制站牌,字迹模糊难辨,唯独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如刀刻:“113路·终末站”。
四张脸,清晰得令人心悸。
左一是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他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左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约莫十岁,手里攥着半根冰棍,糖水正顺着她手腕往下淌,在照片上凝成一道褐色细线;中间是位戴圆框眼镜的老者,双手拄着乌木拐杖,镜片后目光沉静,嘴角却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左四是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头发梳得油亮,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谁说话,耳垂上一颗黑痣清晰可见。
而最右那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衫。
不是围巾那种陈年灰,是新裁的、浆洗得硬挺的灰,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如刃。他站得最直,肩膀微耸,像一截被钉进水泥地里的旧钢筋。可他的脸……
被刮了。
不是撕掉,不是烧毁,是刮。用钝器,反复地、耐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恨意刮。照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盐层,而那层银盐,在他面部区域已被彻底刮去——颧骨、鼻梁、眉弓、下颌线,全成了混沌的毛玻璃状白雾。雾中隐约透出底下的纸基纤维,像被砂纸打磨千遍的朽木。可就在那片惨白废墟的正中央,一点铜色,固执地亮着。
一枚校徽。
铜质,圆形,直径约两厘米。徽章中央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蚀刻着三个繁体小字:“明德中”。书册两侧,各缠一条麦穗,麦芒根根分明,竟未被刮损分毫。它别在他灰布衫的第二颗纽扣上方,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铜面氧化发暗,却仍泛着幽微的、内敛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认得。
不是凭记忆,是凭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震颤。
那灰布衫的剪裁——左肩比右肩低三分,因为父亲少年时摔断过锁骨,接骨后留下微畸;那铜徽的磨损痕迹——右下角有一道细长划痕,是我七岁那年,用小刀偷偷刻上去的“爸”字,后来被他发现,只叹口气,拿砂纸磨平了,却没舍得换掉。
是他。
我父亲。
林振国。
1987年10月17日,晚21:43分,113路末班车自西郊枢纽站发车,途经七站,终点为“青龙潭”。此后再无此车次报站记录,无调度日志,无乘客投诉,无车辆回库。仅存一张手写调度单,墨迹洇开,最后一行写着:“113路·终末班·载客x5——林振国(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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