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末班车的归途(2/2)

此刻,我裤袋里的旧式机械表突然走快。秒针疯转,发出蜂鸣般的高频震颤,表蒙上凝起一层薄霜,霜纹蔓延,竟在玻璃内侧勾勒出微型车厢轮廓——七排座椅,八扇门,以及……我僵立在第七排过道中央的剪影。剪影脚下,正有无数锈人仰头,举着细如发丝的手臂,指尖齐齐指向我左脚踝——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淡红抓痕,呈品字形排列,皮肉微肿,渗出的不是血,是半透明的、带着竹香的黏液。

童谣又起。

这次不止一声。

左侧扶手锈斑剥落处,浮出一张模糊脸孔——眉目不清,唯有一张嘴大张着,唇色乌紫,舌面覆满青苔状绒毛,正开合吟唱;右侧通风口格栅后,阴影蠕动,聚成半张孩童侧脸,眼窝深陷,瞳仁是两枚生锈的铜钱,钱孔里透出幽绿微光;头顶行李架缝隙中,一串风铃无风自动,铃铛是缩小的骷髅头,下颌骨开合,齿缝间漏出断续音节:“……补完灶房补祠堂……”

我低头看自己双手。

左手扶手处,锈粉已悄然爬上小臂,形成细密的褐色藤蔓纹路,正沿着血管走向向上攀援;右手虎口处,皮肤皲裂,裂口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肌理正缓慢搏动,节奏与车厢震颤完全同步——咚、咚、咚。

车顶灯光突然全部亮起。

惨白,刺目,毫无温度。灯光照下,我影子投在地板上——却不止一个。

身后,左侧,右侧,头顶……共七道影子,姿态各异:有的弓腰如锈人,有的昂首似铜铃,有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仿佛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七道影子的脚踝处,皆缠绕着细如蛛丝的暗金锁链,链端隐入地板缝隙,而缝隙里,正有更多锈人探出焦黑的手指,一寸寸,往上攀。

广播响起。

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女声报站,只有一段留声机般的沙哑吟诵,唱针刮过黑胶唱片的滋滋声里,夹着指甲刮擦木匣的锐响:

“终点站:槐荫里113号。

请所有补丁,准备归位。

东厢缺梁,西厢少柱,灶房缺灶君,祠堂缺牌位……

您,是今日最后一块料。”

车厢尽头,第八扇门缓缓闭合。

门缝收窄至一指宽时,我看见门外并非隧道,而是一间老宅天井。青砖铺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爬满墨绿色苔藓。井口无水,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张人脸——全是我的脸,或惊恐,或麻木,或咧嘴大笑,每张脸上,眉尾都结着一粒相同的锈斑。

门,彻底关死。

“吱呀……吱呀……”

竹椅摇晃声骤然拔高,如千军万马踏过朽木廊桥。我脚下一空——不是跌倒,是地板塌陷。砖块如纸片般卷曲、剥落,露出下方幽深空间:不是地基,不是钢架,而是一具巨大无比的、由锈蚀铁轨盘绕而成的人形骨架。骨架胸腔空荡,却有无数细小锈人正列队走入,扛着断裂的梁木、残缺的瓦当、褪色的门神画……它们走向骨架心脏位置——那里,悬着一枚缓缓搏动的、半透明的巨大眼球,瞳孔深处,映出我此刻惨白的脸。

我张嘴想喊。

喉咙里滚出的,却是同一段童谣:

“113,113……”

声音清亮,稚嫩,带着竹香与铁腥。

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正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左眉尾那粒搏动的锈斑——仿佛在为它,盖下最后一枚封印。

车,仍在疾驰。

而这一次,我听见了引擎声。

低沉,浑厚,带着活物腹腔共鸣般的震颤。

它不在车头。

它在我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