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梧桐里站(1/2)
车厢灯忽明忽暗。
不是闪烁,不是接触不良的嘶嘶杂音,而是一种沉缓、滞重的明灭——像有人攥着整条电路的命脉,在暗处缓缓收拢五指,再松开,再收拢。光亮来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仿佛旧日午后斜照进绿皮车窗的阳光;可那暗,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浓稠如墨汁兑了陈年桐油,在空气里浮游、沉淀,把人的影子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凝成霜粒。我坐在第三节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后颈发凉,不是因为空调太低,而是因为——我数过三遍:每次灯暗下去,时间恰好是七秒。不多不少,七秒。而第七秒末尾,总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某扇本不该存在的门,在车厢夹层深处,悄然弹开了锁舌。
明时,一切如常。
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不锈钢托盘上摆着印着“铁路局联名款”字样的塑料杯,杯壁凝着水珠;邻座穿灰夹克的男人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他鼻梁上,跳动着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两个初中模样的少年并排坐着,耳机线缠在一起,正为谁该先听《孤勇者》争得面红耳赤。空气里飘着泡面汤底的咸鲜、劣质皮革座椅散发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老槐树根部腐叶的土腥气——这气味我熟悉,梧桐里小学后巷每逢梅雨季,青砖缝里就钻出这种味道。
可一旦灯暗,所有声音便被抽走。
不是寂静,是“真空”。连我自己吞咽的咕噜声都消失了。窗外飞驰的田野、电线杆、模糊的站牌,全被抹成一片混沌的灰翳。唯有车厢内部,在暗光浸透的刹那,显形。
所有座椅背面,都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
不是贴纸,不是涂鸦,更非幻觉——那是浮雕般嵌在木纹里的脸。榆木包覆的椅背本是平滑的浅褐色,可暗光一落,木纹便如活物般蠕动、隆起、聚形:颧骨凸出,下颌线绷紧,额角微隆,鼻梁窄而直。每一张脸都闭着眼,眼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微血管;嘴唇微张,唇缝间没有气息,却仿佛正无声吐纳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咒语。它们朝向车厢中央,整齐得令人心悸——像一排被钉在时间琥珀里的守灵人,静候某个未归的魂灵落座。
我盯着左手边第一排靠过道的椅子。
那是一张空椅。椅面上搭着件褪色的蓝布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侧用蓝线歪斜绣着两个字:“阿坤”。我认得这名字——昨夜查乘务员排班表时,第三节车厢的当班保洁员,就叫李阿坤。他今早没来,调度室说他“突发高烧,已送医”。可此刻,那件外套静静躺在那里,衣褶的走向,竟与椅背上浮出的人脸唇形完全吻合:微张的弧度,左侧嘴角略高于右侧,连人中沟的深浅都分毫不差。
我起身,脚步放得极轻,鞋底几乎没碰触地面。走廊灯光在头顶明灭,我的影子在脚下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一条被反复抻拽的黑绸。走到那张空椅前,我停住。心跳声在耳道里擂鼓,可奇怪的是,它并未盖过那第七秒末尾的“咔哒”声——这次,它更清晰了,带着金属簧片被压弯又回弹的脆响,就在我左耳后方三寸处。
我俯身,凑近椅背。
暗光恰在此时降临。
世界沉入墨色。
可就在视野彻底黑透的瞬间,椅背上那张浮雕人脸,睁开了眼。
不是缓慢掀开,不是瞳孔渐次聚焦——是“亮”。两粒幽微的冷光,毫无征兆地在眼窝深处燃起,如两粒冻在冰层下的磷火。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座椅扶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可那光没移开。它牢牢锁住我。
是我自己的脸。
眉骨的弧度,右眉梢那颗浅褐色小痣,甚至左耳垂上一道幼时被玻璃划破的细疤——分毫不差。可它比镜中的我更“沉”,皮肤泛着久不见光的青白,嘴角向下牵出一道生硬的折痕,仿佛这张脸生来就未曾笑过。最令人血液冻结的,是左眼眶。
那里插着一支圆珠笔。
笔身是廉价塑料,泛黄发脆,笔尖早已干涸,墨囊瘪陷如枯萎的豆荚。笔帽是半透明的淡蓝色,上面印着几行褪色红字:“梧桐里小学赠 · 1998届毕业纪念”。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印刷厂常用的粗宋体,每个笔画末端都带着微微晕染的毛边,像被水洇过又晾干的旧信纸。笔杆斜斜楔入眼眶深处,角度精准得令人作呕——正穿过泪腺位置,卡在颧骨与蝶骨交汇的缝隙里,仿佛这具浮雕之躯,曾以血肉之躯亲手将它钉入自己颅内。
我猛地直起身,喉头涌上铁锈味。
不是恐惧——是认知崩塌的眩晕。我确信自己从未在梧桐里小学读过书。我出生在城西化工厂宿舍区,小学在铁西街第三实验小学,毕业照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第二排倒数第三个位置。梧桐里?那是城东老棚户区,二十年前就拆了,原址如今是梧桐里商业中心,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连一块带字的砖都没留下。可这支笔……我见过。
昨夜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他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底层,摸到过它。盒子里全是泛黄的旧物:一张我周岁抓周的照片,三枚磨损严重的五分硬币,还有一张折叠的、边缘焦黑的纸片——上面用同样褪色的蓝墨水写着:“阿哲,笔还你。别来找我。——林晚”。字迹颤抖,最后一个“晚”字的捺笔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林晚。我小学同桌。扎羊角辫,左耳戴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耳钉。三年级下学期,她转学了。老师只说“随父母迁居外地”,可那天放学,我亲眼看见她被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牵着手,走进梧桐里小学后巷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刻着四个字:梧桐里小学。
我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行李架。一只黑色双肩包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叠a4纸(父亲手写的《梧桐里小学地理志》,字迹密如蚁群)、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却莫名契合我童年家门锁芯)、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绿色绒布,烫金印着校徽:梧桐里小学。
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没有文字。只有一幅铅笔素描:第三节车厢内部。视角是从车顶俯瞰,线条凌厉如刀刻。所有座椅背面,皆无人脸。唯独第一排左椅,椅背上赫然画着一张脸——闭目,微张唇,左眼眶空洞。而画纸右下角,用同一支褪色蓝墨水写着日期:1998年6月23日。
正是林晚转学那天。
我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列车不知何时已驶入隧道。黑暗浓稠如沥青,死死裹住车窗。可就在这绝对的黑里,玻璃上竟映出我的脸——与椅背上那张浮雕一模一样,青白,僵硬,左眼眶空荡。
然后,那空荡的眼眶里,缓缓浮出一点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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