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征应九(人臣咎征)(2/2)

书生站直身子,目光似乎透过花厅,望向很远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城南路长无宿处,

获花纷纷如柳絮;

海燕衔泥欲作窠,

空屋无人却飞去。

诗念完了,厅内一片寂静。窗外有鸟雀啾鸣,显得这寂静格外突兀。

元载眉头微蹙。这诗……什么意思?城南长路无处投宿,获花如絮纷飞,海燕辛辛苦苦衔泥筑巢,最后却飞离空屋。意象萧索凄凉,与这满室春晖、与他一国宰辅的身份格格不入。说是颂诗不像颂诗,讽喻又太过隐晦。

“此诗何解?”元载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书生微微一笑:“诗已在纸上,意已在言中。晚生告辞。”说罢,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且慢!”元载唤道,“还未请教姓名?”

书生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江湖散人,不足挂齿。”话音落时,人已到了廊下。管家急忙追出去送,片刻后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困惑:“相爷,怪了……那人出了府门,往东走了几步,一拐弯,便……便不见了踪影。”

元载走到窗前。相府外长街寂寂,春阳明媚,哪里还有青衣书生的影子?他心中蓦地升起一丝异样。这些年他树敌无数,明枪暗箭经历得多了,可这般诡谲的示警——如果这是示警的话——还是头一遭。

他踱回书案前,将诗句又默念了一遍。“城南路长无宿处……”长安城南,那是乱葬岗与贫民聚居之地。“海燕衔泥欲作窠……”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提拔亲信元伯和、元仲武,将盐铁漕运之利尽握手中,广置田产,甚至连宫中动向也尽在掌握。这不正像那辛勤筑巢的海燕么?

“空屋无人却飞去。”他念到最后一句,心底猛地一寒。难道这一切,终将是一场空?

“相爷?”管家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派人去查查那书生的来历?”

元载摆了摆手。查?从何查起?他慢慢坐回铺着锦垫的胡床,忽然觉得这精心布置、满是珍玩的厅堂,透出一股莫名的空旷寒意。但他随即哂笑一声,将那点不安压了下去。自己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圣眷也未衰,岂是一首故弄玄虚的诗能动摇的?多半是哪个不得志的文人,装神弄鬼,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他将诗抛诸脑后,继续他的权术经营。只是偶尔夜深人静,那四句诗会无端浮上心头,尤其是“空屋无人”四个字,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某个角落。

一年后的春天,元载的命运急转直下。他专权跋扈、贪墨无度、图谋不轨的罪行被一一揭发。代宗早已对他尾大不掉之势心生忌惮,此番铁证如山,雷霆震怒。诏令下达:元载罢相,收捕下狱。

抄家的官兵涌入相府那日,正是暮春。元载被除冠戴枷,押出花厅时,庭中玉兰花已谢尽,满地残瓣,如雪如絮。他忽然想起了那句“获花纷纷如柳絮”。

他被囚于禁中别院,等候发落。透过高窗,能看到城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那条路,他再也走不到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城南路长无宿处”的寒意——那是一条有去无回、无处栖身的绝路。

不久,赐死诏书下达。元载在狱中自尽。他死后,府邸被查抄一空,家眷或诛或流,偌大相府,真正成了“空屋”。他半生心血,二十年经营,正如那海燕衔泥精心筑起的巢窠,一朝风雨,便换了主人,空空如也。

元载的故事,像一首关于权力与欲望的隐喻诗。那神秘的诗谶,并非决定命运的魔咒,而是照见结局的一面明镜。它映出的是:当一个人将所有心力都用于筑造外在的、物质的、权力的“巢穴”,而忽视了内在德行的根基与对天理人心的敬畏时,那看似坚固的堡垒,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真正的“巢”,应筑在问心无愧的坦荡里,筑在泽被苍生的功业中,筑在知止知足的清醒上。如此,方能有枝可依,有路可归,风雨来时,心中始终有一盏不灭的灯,照亮归途。这或许就是这则古老轶事,留给后人最深的思索。

22、彭偃

大历三年的春天,洛阳城郊的桃花开得有些潦草。二十四岁的彭偃站在自家柴门前,看着一个游方道士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捏着半贯铜钱——那是他给道士的谢礼,换来了两句话:

“君当得珠而贵,后且有祸。”

道士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彭偃追问“珠”是何意,道士只摇头:“天机不可尽言,自有应验之时。”

珠。珍珠。彭偃回到屋内,反复琢磨这个字。他出身寻常,读书尚可,却屡试不第。如今这预言,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点萤火。得珠而贵——是说他将因珍珠获得富贵?难道自己命里该有一笔横财?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日夜疯长。

此后几年,彭偃的人生仿佛真被这个“珠”字牵着走。他先是通过门路,在淮南某县谋了个主簿的官职。官虽小,终究是入了仕途。可他心里惦记着“得珠”,办案理政便难全心投入。一次征收粮赋,他听信下属,对几家富户逼迫过甚,闹出了人命。事情捅上去,他被革职查办,最终贬为澧州司马。

澧州地处洞庭湖畔,是个潮湿多雾的地方。同僚们皆叹他运气不佳,彭偃自己却不然。到任那日,他站在官衙二层的廊上,望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江面,心头竟怦怦直跳——他早打听过,澧州水域多蚌,自古有产珠的传闻!

“原来应在此处!”他几乎要笑出声来。那道士说的“得珠”,不是指财物,而是指这澧州江中的珍珠!只要采得佳珠,进献上官,何愁不能翻身?

第二天,彭偃便以“考察民生”为名,亲自沿江勘察。他召来老渔夫询问:“此江产珠蚌否?”

老渔夫迟疑道:“回大人,早年确有,但品相寻常,且这些年捕捞过度,已难见了……”

彭偃哪里听得进去。他立即下令:征调民船二十艘,雇渔夫三十人,沿澧水、沅江交汇处撒网采蚌。一时间江面舟楫往来,好不热闹。彭偃每日必要到江边巡视,看着一筐筐青黑色的蚌壳被搬上岸,眼中满是热切。

“大人,这些蚌多为寻常河蚌,即便有珠,也细小如芥……”负责的胥吏小心禀报。

“再采!往深水处去!”彭偃挥袖道。他深信,那“贵”字必应在一颗绝世好珠上。

三个月过去,采上的蚌堆积如山。彭偃命人一一撬开,偶有米粒大小的劣珠,与他想象中的“得珠而贵”相去甚远。人力物力耗费甚巨,州中已有怨言。澧州刺史委婉提醒:“彭司马,江河之利,当与民共之,如此竭泽而渔,恐非长久之计。”

彭偃口中称是,心里却想:你们哪懂我的天命?他减了规模,却未曾死心,常独自乘小舟往江心去,一坐就是半日,望着滔滔江水,仿佛那预言中的明珠就藏在某片波纹之下。

春去秋来,彭偃在澧州一待就是五载。珍珠渺无踪迹,仕途也停滞不前。他鬓角生了白发,眼中那簇因预言而燃起的火,渐渐只剩一点固执的余烬。

建中四年,长安传来惊天消息:泾原兵变,德宗出奔,叛将朱泚占据长安,自立为帝。天下震动,诏令难通。僻处澧州的彭偃,却在这一年冬天,收到了一封意外的征召文书——不是来自流亡朝廷,而是来自长安的朱泚伪政权。文书言辞客气,邀他入京,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彭偃捏着那纸文书,在烛火下反复观看。这是清要之职,远非司马可比。朱泚为何会知道他这个贬谪边州的小官?幕僚低声提醒:“大人,朱泚乃国贼,此去恐是附逆……”

彭偃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冬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头文书哗哗作响。忽然之间,他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朱——泚。

珠——珠。

得珠而贵。

原来那预言中的“珠”,从来不是江中蚌珠,而是“朱”泚!他以“珠”解“朱”,苦苦寻觅半生,竟是一场可笑的误读!而今“珠”(朱)真的来了,带着高官厚禄的许诺,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祸”。

他在窗前站了一夜。天明时,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他叫来仆人:“收拾行装,赴长安。”

“大人三思!”老仆跪地劝阻。

“思什么?”彭偃的声音干涩,“这是我的命。得珠而贵,后且有祸——贵来了,祸还会远么?但我若不接这‘贵’,这半生的执念,又算什么?”

他终究去了长安,成了朱泚伪朝的中书舍人。乱世中的“富贵”如履薄冰,他战战兢兢,却也在某些时刻,享受着那份虚妄的显赫。直到次年,李晟收复长安,朱泚败亡。

彭偃与一众伪官被俘。狱中,有人痛哭悔罪,有人愤懑咒骂。彭偃出奇地平静。临刑前夜,狱卒听见他反复喃喃自语,凑近细听,只辨出几个字:“……珠……朱……原来如此……”

次日,刑场寒风凛冽。彭偃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澧州江上的晨雾,也是这般迷蒙,让人看不清真相。

彭偃的悲剧,源于对命运预言的执迷与误读。他一生被“得珠”二字所困,将全部的机心与渴望都投射在错误的表象上,最终踏入命运的陷阱。这故事警示我们:人生路上,难免会遇到各种“预言”或期许——来自他人,或源于己心。重要的并非绞尽脑汁去迎合字面的暗示,而是保持清醒的本心,以正道为尺,以良知为灯。与其在迷雾中寻找一颗虚无的“珠”,不如脚踏实地,活出无愧于心的真实人生。真正的“贵”,从不在于外物的侥幸获得或权势的昙花一现,而在于每一步都走得清醒、坦荡、问心无愧。

23、刘沔

贞元十一年的淮西战场,秋夜的风里总带着铁锈和腐土的气息。唐军与吴少诚的叛军在此拉锯已近三年,田野荒芜,河水染赤。军中谁都知道“捉生蹋伏”是最险的差事——趁着夜色潜入敌境,或捕俘,或侦察,十人去,五六人还都算是运气。

时年二十二岁的刘沔,就专干这个。

他身上已有七处伤疤,最深的一处在左肋,再偏半寸便是心窝。袍泽们都说他命硬:有次中箭落马被拖行三十丈,有次坠入陷坑遭乱矛攒刺,有次在尸堆里昏死两日一夜……可每次他都被拾回来,用土方草药胡乱敷着,竟都熬了过来。队正拍着他肩说:“你小子,阎王爷不肯收。”

这话听着像夸赞,刘沔却只在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哪有什么命硬?不过是还未轮到罢了。

这夜月黑风狂,远处敌营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像鬼眼。军令又下来了:捉生,探敌粮道。刘沔的名字,照例在列。

出发前,他默默检查短刃和绳索。同队的老卒哑着嗓子说:“风往敌营刮,咱们逆风,脚步声传得远……悬。”刘沔没应声,只是将怀里那截娘亲给的、已磨得光滑的桃木护符又握了握。

一行十人如鬼魅般没入黑暗。风像刀子,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才过界河,前哨突然打出噤声手势——侧翼有马蹄声!众人急伏入枯草丛。马蹄声近,又远,是巡夜的游骑。冷汗浸透内衫。

继续前行五里,至一处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向无数冤魂低诉。就在这里,变故突生!不知哪人踩断了枯枝,“咔”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几乎是同时,敌营方向响起警锣,火把如龙亮起,人喊马嘶朝这边涌来!

“散!各自回营!”队正低吼一声,众人瞬间没入不同方向的黑暗。刘沔朝最僻静的西北角狂奔,身后追兵的火光与呼喝越来越近。他专挑荆棘丛、乱石堆钻,衣物被撕破,皮肉添新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片死地。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追兵的声音似乎远了,但他也彻底迷失在陌生的野地里。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松林,风穿林而过,发出海涛般的轰鸣。他背靠一块冰冷的巨石滑坐下来, exhaustion 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到此为止了。”他心想。伤口在渗血,体力耗尽,就算追兵不来,这荒郊野岭,受伤的孤卒也难活到天明。也好,这提心吊胆、刀头舔血的日子,总算要结束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眼皮沉沉垂下。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刘沔悚然一惊,瞬间握刀,却无力举起。眼前并非敌兵,而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穿着寻常布衣,面目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温润平和。

“君方大贵,”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风声,“但心存此烛在,即无忧也。”

那人将某物放入刘沔手中。触手微温,是两截短烛,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在绝对的黑夜里,竟自发着柔和的、安定人心的暖光。光芒映亮方寸之地,也仿佛照进了刘沔几近冻僵的心里。

他还想再问,一眨眼,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唯有手中双烛的光晕实实在在。说也奇怪,这光一亮,周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寒意被驱散,连混沌的头脑都清明起来。他小心翼翼将双烛贴身藏好,那光竟能透出衣料,微微照亮前路。

凭着这点微光与心中骤起的莫名勇气,刘沔辨清方向,竟一路避开了几股搜捕的敌军,在天亮前踉跄回到了唐军防线。自此,那对神秘的双烛再未离身。

战后,刘沔的人生轨迹悄然改变。他作战越发沉稳果敢,却不再一味搏命,仿佛真有一种无形的烛光在指引他趋吉避凶。他屡立战功,从小校逐步升迁。每逢恶战前夕,或身处险境,他只要按一按怀中的烛,便能定下心来。有时在营中独坐,他会取出双烛凝视,那柔和的光晕里,仿佛映照着一条他从前不敢想象的道路。

多年后,刘沔果真拜将,授节钺,掌一方军政。开府建衙之日,仪仗森严,双旌旗在辕门前高高飘扬。正当他接受众将参拜时,一阵风过,他抬眼望去,忽见那双旌旗的旗杆顶端,在日光下竟隐约幻化出两簇熟悉的、跃动的烛影!他心中大震,随即了然——那“烛”,从未只是实物,更是一种信念的化身,是绝境中的一点不灭心火,如今已与他的将旗、与他的责任融为一体。

此后戎马倥偬,南征北讨。刘沔常于深夜巡营时,望见自己帅旗上若有若无的烛影摇曳,便觉心安。这成了他与那段往昔、与那份神秘馈赠之间无声的对话。

直到那个秋天。他镇守边防已近十年,威名赫赫。一日清晨,他照例升帐,无意间抬头,忽然发现——旌旗上那陪伴了他数十年的烛影,消失了。阳光清澈,旗幡猎猎,一切如常,唯有那曾如老友般常在的光影,再无痕迹。

刘沔怔了片刻,缓缓坐回帅椅。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心中是一片澄澈的平静。他仿佛听见很多年前那个风声鹤唳的夜晚,那句“心存此烛在,即无忧也”的叮嘱。烛影曾照他履险如夷,助他成就功业,如今它完成了使命,悄然归去。

当日,他便上书朝廷,以病乞骸骨。不等复旨抵达,便将印信兵符一一交割清楚。僚属们见他虽偶有咳嗽,精神却似不错,纷纷劝他留待圣意。刘沔只是微笑摇头:“我的路,走完了。”

他轻车简从,踏上归京之路。行至半途,旧伤与新疾果然一齐发作。躺在驶往长安的马车里,他时常撩开车帘,看窗外流转的山河日月。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他走得异常安宁。抵达京城旧宅的当夜,他换上一身洁净的常服,对镜整理仪容,然后安然卧于榻上,就像准备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翌日,仆从发现他已于睡梦中长逝,面容平和,唇角犹带一丝笑意,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有烛光温暖的、很长的好梦。

刘沔的故事,是一曲关于信念与守护的生命诗篇。那对神秘的双烛,可视作绝境中不期而遇的希望,更是内心被点亮的勇气与坚持。它告诉我们:人生长路,难免行至黑暗绝境,真正的“贵人”或“奇迹”,往往源于自己不曾熄灭的心光,或是在至暗时刻仍能被唤醒的坚韧。刘沔最终“贵”为将帅,并非只因神异相助,更因他将那点烛光化为责任与信念,照亮了自己,也护卫了家国。当生命烛火自然燃尽时,他已无愧于所有的光明与黑暗。这启示我们,无论境遇如何,常怀一点不灭的心光,坚守一份向前的信念,便是对自己命运最好的护持,也是对生命最庄重的完成。

24、韩滉

贞元二年的暮春,六十五岁的韩滉站在金陵城头,望着脚下滔滔东去的长江,心中并无多少离任赴京的喜悦。他镇守浙西这些年,整顿漕运,严明法度,虽落下个“威严少恩”的名声,却也让这东南财赋重地井井有条。如今一纸诏书,召他回长安任宰相,看似荣宠,但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此去未必是坦途。

临行前夜,幕僚们设宴饯别。席间有人提起去年江边出现的异事:有渔人网起一只磨盘大的白龟,背甲纹理天然成字,似“镇海”又似“归潮”,众人皆称祥瑞,献于府衙。韩滉当时只命人将龟放生,淡淡说了句:“天地生灵,各安其命便好。”

此刻,那放生的江滩就在视线尽头,暮色中只剩一片苍茫水光。

长安的宰相生涯,比预想的更耗心神。北有藩镇未平,南需财赋支撑,朝堂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韩滉以实干着称,但长安不是金陵,许多事掣肘颇多。他常在深夜批阅文书时,无端想起金陵的江风,想起自己当年在润州练兵、在江畔巡视漕船的情景。那些岁月虽也劳心,但仿佛天地更开阔些。

一年时光,在繁杂政务中悄然流逝。又是江南草长莺飞的季节。

这一日,扬州附近的江面上,晨雾还未散尽。早起出航的渔夫王老三,正蹲在船头整理渔网,忽然觉得船身微微一滞,像是擦过了什么漂浮物。他探头看去,浑浊的江水中,竟有一片黑沉沉的影子缓缓漂过——是只脸盆大的鳖,背甲青黑,四肢瘫软。待那物漂近,王老三倒吸一口凉气:那鳖颈上空空如也,头颅不知去向,断口处参差不齐,竟无多少血迹,仿佛已死去多时。

他正惊疑,儿子在船尾颤声叫道:“爹,看江心!”

王老三抬头,只见浩淼江心,雾气缭绕之处,竟有更多黑影顺流而下。并非一只两只,而是十只、百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一段江面。全是龟鳖之属,大小不一,却无一例外,尽皆无头!它们随波沉浮,沉默地、诡异地向下游漂去,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江神……江神收兵了?”有老渔夫瘫坐在船上,喃喃自语。

消息如长了翅膀,沿江飞速传开。岸边聚满了惊恐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胆大的驾小舟靠近查看,回报说那些龟鳖尸体触手冰凉僵硬,显然已死数日,却无一腐烂,亦无腥臭,唯有那整齐的断首之状,令人脊背发凉。更奇的是,这段江域上下游百里,并未听说有人大规模捕捞龟鳖,更遑论皆斩其首。

“必是征兆!大征兆!”江边古寺的老僧闭目合十,“龟鳖者,江中之灵,负甲而寿。今尽殇而无首,是‘元首’失位之象啊……”

“元首”二字一出,众人皆默。有见识的士人立刻联想到:当今朝廷,哪位重臣与这大江渊源最深?自然是那位曾在金陵镇守多年、如今位居宰辅的韩丞相!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安城中,韩滉相府。

韩滉并未听闻千里之外的江上异事。这几日他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休养。午后,他屏退仆从,独自在书房作画——这是他多年习惯,心神不宁时,唯有笔墨可定乾坤。铺开宣纸,他未画擅长的牛羊田家,也未画人物,却提笔勾勒起江岸山石、浩渺烟波。画着画着,笔下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只龟,伏于江边石上,引颈望水。

画至此处,他忽觉一阵莫名心悸,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龟首位置,迅速泅染开来,将那龟头染成一团混沌的墨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墨,心头无端掠过许多往事:想起早年任吏部郎中的锐气,想起在镇海军节度使任上雷厉风行的决断,也想起那些因他法令严苛而被处置的胥吏、商贾……江水滔滔,能载舟亦能覆舟;权柄赫赫,可安邦亦可积怨。这世间因果,是否真如这江水,看似东流不返,实则暗涌回旋?

他放下笔,轻轻咳了几声,走到窗前。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如江南清明。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成了”的感觉,缓缓漫过周身。他仿佛又听到了金陵江边的涛声,看到了暮色中万点归帆。

当夜,韩滉安卧而逝,面容平静,如同沉入一场再无波澜的深眠。

数日后,江中无头龟鳖的奇闻与韩相公薨逝的消息,几乎同时传遍南北。世人将两事联系起来,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清其中究竟。有人说,那是韩公在江南威权过重,江中灵物代受其刑;也有人说,龟鳖失首,恰似栋梁折损,是天地为贤臣悲;更有老者捻须叹道:“韩公善画牛,笔下生灵皆具神韵,或许本是有些来历的,此番是灵物相迎归位罢……”

众说纷纭,终无定论。唯有那日目睹江上异象的渔夫王老三,晚年常对孙儿说起:那日龟鳖过后,江面恢复了平静,但接连三日,黄昏时分,下游入海口方向,总有低沉悠长的呜咽声随风传来,似龟鸣,似潮叹,又似某种无人能懂的、宏大的告别。

韩滉的故事,如同江上一阵迷雾,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思。那满江无头的龟鳖,与其说是神秘的预兆,不如视为一种人与自然、与权位关系的深邃隐喻。它提醒我们:人立于天地之间,居于权位之上,其一举一动、一念一行,或许都在更广阔的因果脉络中激起回响。真正的 legacy,从来不是刻意求取的祥瑞,而是在离开之后,天地万物是否依然保持着某种和谐的秩序。韩滉的功过自有史评,而那江上的谜题则启示后人:持权当怀敬畏,行事须虑深远,方能在历史的江流中,留下一道虽复杂却值得深思的航迹。

25、严震

梓州盐亭县往西三十里,有山名釜戴。山势不高,却奇在顶峰平坦如釜,远看像一口巨锅倒扣在群山之间。山脚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严氏一族便世代居于此地。族中老人说,这山名原是“福戴”,不知何时叫白了成了“釜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吉祥。

严震这一支,在族中算是最显达的。他官至检校司空,虽是荣衔,也是朝廷对老臣的尊崇。只是严司空回乡养老这些年,心里总绕不开一件蹊跷事,成了全族心照不宣的忌讳:但凡釜戴山里传来清晰的鹿鸣声,不出旬日,严家必有一人亡故。屡试不爽。

这忌讳源头已不可考,或许是某代先祖狩猎时误伤了有灵性的鹿王?亦或是山野巧合,被恐惧附会成了因果?无人说得清。严震为官时以明断着称,初闻此事只觉荒诞。可回故乡头年秋天,山中鹿鸣清越,三日后,他一位堂侄在县学猝然病逝。次年春,鹿鸣再起,隔房一位待嫁的侄女失足落井。接连几次后,那鹿鸣便成了悬在全族头顶一柄无形的利剑。

这日午后,秋阳明晃晃地照着庭院。严震与一位远道而来的表兄对坐廊下弈棋。表兄是位游历四方的书生,性情豁达,正说到在终南山访道的趣事。严震听着,目光却不时掠过不远处沉静的釜戴山。近来族中几位年轻人仕途顺利,家宅平安,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就在表兄落下一子,笑道“此局司空要输半目”时——

“呦——呦——”

一声悠长、清亮、仿佛带着山间凉意的鹿鸣,毫无征兆地穿透午后暖洋洋的空气,从釜戴山方向清晰地传来。

廊下瞬间死寂。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严震脸色骤然一白,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表兄也敛了笑容,他虽初来乍到,但这几日已从仆役低声交谈中知晓了那个诡异的传闻。

表兄放下棋子,试图缓和这凝冻的气氛,望着青山,半是感叹半是玩笑道:“釜戴山中鹿又鸣。”

这句随口一吟,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严震缓缓转头看向表兄,眼中是抹不去的忧惧与某种近乎认命的晦暗。他声音干涩,接了下句:“此际多应到表兄。”

话一出口,严震便后悔了。这并非诅咒,更像恐惧压迫下失却分寸的直白联想——鹿鸣应验在异乡来的客人身上,似乎“合情合理”。但这话太伤人,太不祥。

表兄闻言,先是一怔,脸上却未见恼怒。他放下茶盏,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冲淡了几分庭中的阴郁。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摇头晃脑,对出了最后两句:

“表兄不是严家子,合是三兄与四兄。”

他说得轻松诙谐,仿佛在调侃一桩与己无关的趣事。三兄、四兄指的是严震本家的两位堂弟,平日与这位表兄也相熟。

严震被这出乎意料的回应弄得有些窘迫,连忙拱手:“失言了,表兄莫怪。山野讹传,岂可当真?”

表兄摆摆手,浑不在意:“子不语怪力乱神。鹿鸣山幽,本是天然,何须自扰?” 说罢,竟又拈起棋子,催严震继续下棋。这一打岔,方才那令人窒息的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不少。严震心中稍定,暗笑自己真是老了,竟被乡野传闻搅得心神不宁。

然而,那股自鹿鸣响起便盘踞在心底的寒意,并未真正散去。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表兄游兴不减,还约了严震那两位堂弟(即“三兄”“四兄”)一同入山赏秋。三人归来,皆言山色绝佳,并未见鹿踪。严震瞧着他们谈笑风生,渐渐也将那日的事当作一次偶然的失态,抛在脑后。

七日后,清晨。

严震刚用罢早膳,忽闻偏院传来惊呼与悲泣声。他心头猛地一沉,疾步赶去。只见三弟严霖(即“三兄”)倒在书房门外,面色青紫,手中还攥着一卷未读完的《水经注》。家人说,他晨起读书,忽觉气短,未及呼救便倒下,医者赶到时已回天乏术,似是急症猝发。

严震如遭雷击,踉跄扶住门框。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清越的鹿鸣,和表兄那句看似玩笑的“合是三兄与四兄”。难道……那并非玩笑,而是更深的洞悉,或是一种无心之言却道破了某种玄机?

他猛地想起表兄说那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平日嬉笑的神采。那位云游四方的表兄,莫非知道些什么?亦或,这真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全族上下,再次被恐惧笼罩。四弟严霈(即“四兄”)更是闭门不出,日夜惊惶。唯有那位表兄,在吊唁之后,辞行离去。临别时,他对送行的严震只说了句:“司空,心障甚于山魈。” 说罢,飘然而去。

严震独立秋风,望着表兄远去的背影,又回望沉沉釜戴山。山无言,鹿已渺。究竟是山中鹿鸣引来灾厄,还是严氏一族深植于心的恐惧,无形中牵引、甚至预示了不幸的发生?那日廊下看似随意的联句,是谶语,是巧合,还是人在特定心境下对模糊征兆的过度解读?

他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这个与故土青山纠缠在一起的谜。只是从此,严氏族人每闻鹿鸣,虽依旧色变,却也开始有人低声疑问:我们所惧,究竟是山中之鹿,还是心中之鬼?

严震家族与鹿鸣的故事,宛如一面映照人心的古镜。它揭示的,或许并非自然现象与人类祸福之间神秘的联系,而是恐惧这种情感如何塑造我们的认知,甚至影响命运。当整个族群深信某种“征兆”,这份集体潜意识可能无形中制造紧张、诱发疾病,或让人们在灾祸发生后,回头寻找并不存在的因果。表兄的豁达与严氏的惶恐,恰成鲜明对比。这启示我们:生活中难免遇到无法解释的巧合或所谓的“预兆”,比执着于破解玄机更重要的,是保持内心的澄明与豁达。破除“心障”,方能不被虚幻的恐惧所奴役,以清醒的头脑与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的无常与挑战。真正的安定,源于内在的坚实,而非对外在征兆的惶惑解读。

26、李德裕

元和七年的春天,太原府衙后院的槐树才抽出新芽。年轻的李德裕以幕府从事的身份,第一次踏入北方的官场。他是名相李吉甫之子,虽凭门荫入仕,却自有一股超拔之气,处理文书案牍时,眼神锐利得与年龄不甚相称。

这日午后,他正批阅积压的公文。窗外柳絮纷飞,阳光斜照在斑驳的案几上。翻到文水县呈来的一卷牒文时,他原本流畅的朱笔忽地顿住了。

牒文是寻常的例行禀报,陈述境内先贤祠墓的维护情形。但其中关于武士彟墓的一节,读来却字字蹊跷。武士彟——这个名字让李德裕眉头微蹙。此人是武周朝则天皇后的父亲,生前封应国公,死后归葬故乡文水。牒文中写道:墓前巨碑,自元和初年起,碑下石龟的头部竟不翼而飞;更奇的是,碑身上凡刻有“武”字之处,共十一处,皆被人以利器凿去,痕迹簇新。

李德裕放下笔,指尖轻叩案几。石龟负碑,谓之“赑屃”,乃镇墓灵物,象征稳固长久。龟首失窃,已属怪异;而凿去碑文中的姓氏,更是明目张胆的毁辱。他唤来书史询问详情。书吏也是本地人,压低声音道:“李从事有所不知,那碑高逾三丈,比西岳华山的某些碑刻还要宏伟。龟首重愈千斤,非数十壮汉不能动;碑身光滑如镜,‘武’字分布高低错落,最高处离地两丈有余——绝非寻常盗贼或仇家攀爬凿刻所能为。”

“县衙可曾勘察?”

“勘察了,毫无头绪。地上无梯架车辙,周遭无碎石屑末。像是……像是那龟头自己化了,字迹自己褪了。”书吏声音更低了,“乡间有传言,说是武氏气数尽了,连先人碑石都守不住……”

李德裕挥手让书吏退下,独自陷入沉思。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卷《武周实录》,想起朝野对那位女皇帝曌功过是非的窃窃私语。武士彟因女而贵,墓碑自然也与武周命运隐隐相连。如今龟首失,武字削——这究竟是人为的阴谋,还是冥冥中的某种示现?

他重新展开牒文,目光落在“不经半年,武相遇害”这八个附注的小字上。武相,指的是时任宰相武元衡。这位武氏后裔,以刚直敢言着称,与当朝弄权的藩镇势力势同水火。李德裕虽年轻,却已嗅到长安城里的紧张气息。他将牒文小心收起,没有加批,只在内心里打了个深深的结。

夏去秋来。李德裕在太原勤勉任事,那卷文水牒文却如一根细刺,不时扎一下他的思绪。他开始留意朝中动向,得知武元衡力主削藩,与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等人矛盾日益尖锐。长安坊间,已有“武相危矣”的流言。

这一日,是元和十年的六月癸卯。凌晨,天色未明,宰相武元衡如常骑马出靖安坊东门,准备入朝。薄雾笼罩着长安的街巷。忽然,坊墙阴影中窜出数名黑衣刺客,箭矢如蝗,直射宰相扈从。混乱中,有人吹灭烛笼,黑暗里只闻刀剑碰撞与闷哼之声。待巡街金吾卫赶到,武元衡已倒卧血泊,头颅被刺客割去带走。同日,另一位主战派大臣裴度也在通化坊遇刺,重伤未死。

宰相当街遇害,首级失踪——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天下。当急报传到太原时,李德裕正在校场检阅府兵。信使呈上邸报,他展开只读数行,便觉浑身血液一凉。

他没有惊呼,只缓缓合上邸报,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文水县所在的方向。父亲李吉甫的教导、史书里的谶纬传说、文水牒文上冰冷的记述,还有那失踪的龟首、被凿去的十一个“武”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形成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拼图。

碑失龟首,相失人头。

碑上武字被凿,武相血脉遭戮。

“其碑大高于华岳者,非人力攀削所及。”——是啊,那等诡异之事,本就不是“人力”所能为。那是一种征兆,一种早已刻在石头上的、关于一个家族命运衰颓的预言。而武元衡的刚烈与悲剧,或许正是这命运最后的回响。

僚属们见他神色凝重,低声议论长安剧变。李德裕却转身走向马厩,牵出自己那匹青骢马,翻身而上,径直驰出城去。他需要迎面的风,来吹散心头那团惊悸与恍然。

马儿沿着汾河狂奔,河岸柳枝抽打着他的衣袍。他想起武元衡的诗文,想起那位宰相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风采。一个人,一个家族,其兴衰成败,难道真如那石碑上的刻字,早有定数?还是说,那碑文的变化,不过是敏感人心在动荡时局里捕捉到的、放大了的共鸣?

不知驰出多远,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山沉默,河水东流。那一刻,年轻的李德裕对权力、命运与历史,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敬畏。

许多年后,当李德裕自己也位极人臣、历经宦海浮沉,乃至最终贬死崖州时,他偶尔还会想起元和七年在太原读到的那卷牒文。那时的他,第一次触摸到了历史那冰凉而诡谲的脉搏——它藏在不起眼的公文里,刻在荒野的墓碑上,最终,洒在长安清晨的血泊中。

李德裕与文水碑的故事,揭示了历史中那些令人悚然的“巧合”。它让我们思索:所谓征兆,究竟是冥冥天意的预告,还是后人在既成事实后,为纷乱事件寻找解释时所构建的逻辑?碑石的无言变化与朝堂的血腥变故,形成一种超越时空的诡异映照,提醒着世人——任何权位的根基,或许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幽深与脆弱。真正的启示或许在于:无论个人还是家族,其命运终与时代洪流紧密相连。居安时当思危,得意时须回望。对历史的敬畏,对民心的体察,远比碑石上的铭文更为牢固。在无常的世道中,唯有时刻保持清醒与谦卑,方能于激流里觅得一丝坦荡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