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十岁的顾命大臣(1/2)

洪武三十年的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结冰。

那天是腊月十八,我记得清楚,因为李诚一早就在嘟囔:“再有十二天就过年了,府里该采办年货了。”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我正坐在书房里看邸报,林婉儿在旁煮茶。她已经十七岁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间有种沉静的秀美。炭火噼啪响,茶香混着墨香,本该是个安逸的下午。

然后宫里的太监来了。

不是寻常传旨的太监,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景弘,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人。他穿着紫色蟒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曹国公,陛下急召。”他说,“请即刻随咱家入宫。”

连“即刻”都说出来了。我心里一沉。

婉儿放下茶壶,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小心。

“我去更衣。”我说。

“不必了。”王景弘声音平板,“陛下说,就这样去。”

我身上是家常的棉袍,连玉带都没系。这不合规矩,除非……除非是来不及讲究规矩了。

马车在雪地里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王景弘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我几次想开口问,但看他那张石雕似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宫在雪中显得格外肃杀。朱红的宫墙被雪衬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守卫的锦衣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按着刀柄,眼神像鹰。

车到内宫门就不能再进了。我跟着王景弘步行,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宫道两旁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抬眼。

奉先殿偏殿,这是供奉朱元璋父母牌位的地方,平时极少启用。

--

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昏昏暗暗的。朱元璋躺在靠窗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才几个月不见,他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陛下。”我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起来……近前些。”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爬起来,走到榻边。王景弘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殿门。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垂死的皇帝。

朱元璋伸出手。那只曾经握过刀、批过奏章、指点过江山的手,如今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他抓住我的手腕。手很凉,凉得我一哆嗦。

“景隆……你今年……二十几了?”他问,气息不稳。

“回陛下,臣二十九。”我说。

“二十九……好年纪。”朱元璋喃喃,“朕二十九岁时,还在和陈友谅拼命呢……”

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朕……快不行了。”

我不敢接话,只能低头。

“朕走之后……允炆继位。”朱元璋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钉穿,“他……仁弱。太仁弱了。”

这话太直白,我后背冒汗。

“藩王强……尤其老四。”朱元璋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我肉里,“燕王……雄才。太雄才了。”

我喉咙发干,想说“燕王殿下忠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朕给你样东西。”朱元璋松开手,指了指榻边的一个长匣。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剑——尚方剑,剑鞘乌黑,镶着金纹,剑柄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拿着。”朱元璋说。

我双手捧起剑。很沉,沉得我手往下坠。

“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朱元璋一字一顿,“尤其是老四……若他有异心,你……替朕斩了他。”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爹死时苍白的脸。蓝玉案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婉儿十岁那年躲在李诚身后惊恐的眼神。还有朱棣——八岁时把我抱上膝头教兵法的朱棣,十三岁带我去居庸关的朱棣,二十三岁在凤阳草坡上问我“若有一日兄需你相助”的朱棣……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亦师亦友,亦兄亦主。

现在他爹让我拿剑,去斩他。

“陛下……”我声音发颤,“燕王殿下忠贞为国,戍守北疆多年,岂会……”

“朕要你答应!”朱元璋突然暴喝,那声音完全不像垂死之人,像一头老狮子的最后咆哮。

我浑身一抖,剑差点脱手。

“答应朕!”他撑起身子,眼睛瞪得血红,“对着列祖列宗……答应!”

我跪下来,双手托着剑,额头抵在冰冷的剑鞘上。

“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遵旨。”

--

走出奉先殿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要把整个南京城埋起来。

王景弘送我出宫,一路无话。到宫门口,他忽然说:“曹国公,保重。”

就三个字。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剑是荣耀,也是催命符。接下了,就再也摘不掉了。

马车在雪地里慢行。我把剑放在膝上,手一直抖。不是冷,是怕。

怕什么?怕朱棣真反?怕我要和他兵戎相见?还是怕……怕这把剑迟早会要了我的命?

车到曹国公府时,李诚和婉儿都在门口等。看见我手里的剑,两人都愣住了。

“少爷,这是……”李诚瞪大眼睛。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婉儿跟进来,默默关上门。

我把剑放在书案上。乌黑的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陛下赐的。”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尚方剑。若藩王作乱……代天子讨逆。”

婉儿没说话。她走到案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剑鞘,像在摸什么危险的东西。

“公子与燕王……”她低声说,“二十年亦师亦友……此剑重千钧。”

她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李诚也跟进来了,憨憨地问:“国公爷,真要打燕王?那可是……那可是燕王啊!”

我没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柄匕首——朱棣送的,真刃,开了锋的。我把它放在尚方剑旁边。

一长一短,一重一轻。一把要我去杀他,一把是他送我的念想。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在搏斗。

窗外雪落无声。

--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