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婉儿,我一生的知己(1/2)

蓝玉案后第二年,曹国公府的书房里多了个影子。

林婉儿,十三岁,蓝玉案故交林将军的孤女。我收留她时,她才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躲在李诚身后不敢抬头。这一年不到长开了些,眉眼间有她爹的影子——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超过年龄的沉静。

她在我书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整理整理书卷,研个墨。我本意是给她个安身处,免得她在府里闲晃。但很快发现,这孩子识字,而且识得不少。

“谁教你的?”有天我问。

“我爹。”她正在把散乱的兵书按朝代排好,动作很轻,生怕弄皱了书页,“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了书,才不容易被人骗。”

我笑了:“那你读得懂这些?”我指指案上那堆《武经总要》《孙子兵法》。

她摇摇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但国公爷常看的几本,我大概知道讲什么。”

我来了兴趣:“哦?说说。”

“《孙子》重势,《吴子》重变,《尉缭子》重法。”她说得流利,“国公爷最近在看《尉缭子》,是因为……军屯的事?”

我愣住了。案上确实堆着各地卫所的田亩文书,但我从没跟她说起过。

“你怎么知道?”

“这些文书封面都写着‘屯田清册’。”她指指那摞纸,“而且国公爷这几天皱眉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李叔说您是为田亩的事烦心。”

李诚这个碎嘴。我摇摇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十三岁,还没到我胸口高,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挽着。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烦心?”我随口一问,没指望她真懂。

她却认真想了想:“因为这些老将军们……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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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对了。

那些卫所的老将,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现在年纪大了,不打仗了,就开始在屯田上动脑筋——侵占军田、虚报兵额、克扣粮饷……花样百出。

我袭爵七年,按理说该接手曹国公府名下的军屯事务。可每次派人去查,回来的报告都糊弄人:要么说“一切如常”,要么说“些许小弊,无伤大雅”。

我知道他们欺我年轻。二十三岁的国公,在他们眼里就是毛头小子,懂什么军务?

那天下午,我对着湖广送来的清册发火。那上面记着三千亩军田,产量却只有正常的一半。更可气的是,册子上还有块油渍——送文书的人怕是边吃烧饼边写的。

“这帮老匹夫!”我把册子摔在案上,“真当我李景隆是泥捏的?”

婉儿正在旁边擦书架,闻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实在不该。

“国公爷。”她放下抹布,走过来,“婉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些将军们敢欺您,是因为他们觉得您动不了他们。”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但如果您借了比他们更大的势……就不一样了。”

“更大的势?”我皱眉,“谁的势能大过这些开国老将?”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婉儿这几天整理邸报,看到陛下最近批了几份奏章,都是关于整顿吏治的。其中有一份……好像是关于军屯的?”

我心里一动。是了,朱元璋最近确实在严查贪腐,尤其是军中。蓝玉案后,老爷子对武将的管束越发严厉。

“你是说……借陛下的势?”

婉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婉儿不懂朝政。只是觉得,如果陛下正想做的事,国公爷帮着做,那就不算国公爷要动他们,是陛下要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十三岁的孩子,一句话点破了关窍——我自己去查,是以小欺大,是以新压老;但如果是奉旨去查,那就是代天巡狩,是皇命难违。

“谁教你的?”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我爹以前常说……为将者,当知借势。婉儿瞎想的,国公爷别当真。”

瞎想?这哪是瞎想。这是政治智慧,是朝堂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都未必想明白的道理。

我重新打量她。还是那身素布裙,还是那张稚嫩的脸。但这一刻,我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婉儿。”我说,“以后……常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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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上了道奏章。

写得很谨慎,没点名道姓,只说“湖广军屯近年管理或有疏漏,恳请陛下准臣详查”。理由也找得好——为陛下分忧,为将士谋福。

朱元璋的批复第二天就下来了,朱批龙飞凤舞:“准。着曹国公李景隆督办,一应官员需竭力配合。”

就这一句话,够了。

消息传开,那些老将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湖广的都指挥使亲自派人送信,说“此前文书或有错漏,已命人重核”;几个千户结伴登门,提着土特产,说话客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没见他们,让李诚把东西原样退了回去。但心里清楚——这势,借成了。

半个月后,朱棣的信来了。

信写得很隐晦,没提军屯的事,只说“北平秋深,兄近日读书,见《汉书》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翻动频不得,弟以为然否?”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勋旧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急了会出事。

我回信也写得含蓄:“四哥教诲,景隆谨记。然弟观庖厨,若见腐肉,纵知剔骨伤筋,亦不得不为。陛下圣烛高照,弟惟谨奉上意而已。”

把朱元璋搬出来,既是实情,也是挡箭牌。

信寄出去后,我把回信的内容说给婉儿听。她正在帮我重新誊抄一份田亩清册——她的字很秀气,但力道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国公爷这信回得好。”她说。

“哦?好在哪?”

“既听了燕王的劝,又表明了苦衷。”婉儿头也不抬,继续写字,“燕王殿下知道您是为陛下办事,就不会怪您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婉儿,你觉得燕王……是个怎样的人?”

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写:“婉儿不敢妄议亲王。”

“这里没别人,说说。”

她搁下笔,想了想:“燕王殿下……知权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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