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十岁的顾命大臣(2/2)
李诚添了三次炭,婉儿热了五回茶。但我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案上那两件东西看。
“少爷,要不……”李诚搓着手,“咱们装病?把这差事推了?”
我摇头。朱元璋还没死呢,推不掉。
“那……那就真打?”李诚声音发虚,“可那是燕王啊!您忘了?八岁那年他教您兵法,十三岁带您去北边,二十三岁……”
“我记得。”我打断他。
每一个片段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
婉儿一直沉默。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轻声说:“公子,这剑……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陛下让您斩燕王,您斩得下去吗?”
我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井水,照得我无所遁形。
“我不知道。”还是这句话。
“那如果……”婉儿顿了顿,“如果燕王真反了呢?”
我闭上眼。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想得头疼。
如果朱棣真反,我该怎么办?拿着这把剑去平叛?带着大军去和那个教我兵法的人对垒?在战场上相见,他会不会冷笑:“景隆,我教你的阵法,用得可顺手?”
还是说……我该装傻?该放水?该像这些年一样,选最安全的路走?
“婉儿。”我睁开眼,“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公子,婉儿只是个女子,不懂军国大事。但婉儿知道一件事——人这一生,总要选边站的。选错了,是命;不敢选,是懦夫。”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清醒了些。
是啊,总要选的。选朱元璋,还是选朱棣?选忠君,还是选情义?选那条万人唾骂但安稳的路,还是选那条可能万劫不复但问心无愧的路?
天亮了。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刚铺开的宣纸。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婉儿扶住我。
“备车。”我说,“我去一趟鸡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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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在覆舟山上,雪后路滑,马车上不去。我下了车,一步一步往上爬。
寺里没什么香客,雪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知客僧认得我,引我到观音殿。
我跪在蒲团上,点了三炷香。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直线。
“菩萨。”我在心里说,“给我指条路吧。”
其实我不信佛。爹说武将信刀,不信神。但这一刻,我需要一个指引——哪怕是自己骗自己。
摇签筒。竹签哗啦哗啦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支签掉出来。我捡起来看,第四十九签,中平。
签文是:“鹏翅展开沧海窄,鸥波浩荡白苹秋。云霄有路终须到,莫道平生志未酬。”
知客僧接过签,看了看,说:“施主,这签……说您志向高远,但前路多艰。需耐心等待时机,不可强求。”
“等待时机……”我喃喃。
“是。”知客僧合十,“有时退一步,反是向前。”
我捐了香油钱,走出寺院。站在山门前往下看,南京城在雪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白玉。
鹏翅展开沧海窄。
我的翅膀有多大?能飞多高?飞高了,会不会摔死?
鸥波浩荡白苹秋。
退一步?退到哪里去?退到锦衣卫的诏狱里吗?
我苦笑。求签问卜,不过是自我安慰。路该怎么走,终究得自己选。
下山时,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回到府里,婉儿在书房等我。案上的尚方剑和匕首还在原处,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公子。”她说,“有件事,婉儿一直想说。”
“说。”
“这把剑,是陛下赐的,您不能不接。”她指指尚方剑,“但这把匕首,是燕王送的,您也不能丢。”
我看着她。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也许,您不需要选边站。也许……您可以既拿着剑,也留着匕首。等到不得不选的那天……”
“等到那天怎样?”
“等到那天,看哪边更需要您。”婉儿说,“或者看……哪边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我怔住了。
看哪边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盏灯,忽然照亮了迷雾。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选朱元璋或者朱棣?为什么不能选……选那些会被战火波及的百姓?选那些会上战场的将士?选南京城这百万生灵?
“婉儿。”我说,“你真是……”
“真是妇人之仁?”她自嘲地笑笑,“也许是吧。但婉儿觉得,有时候仁,比忠更难,也比忠……更需要勇气。”
我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这个蓝玉案幸存者的女儿。她见过血,见过死,见过权力如何碾碎人命。
所以她珍惜人命。珍惜每一个可能被碾碎的人。
“我明白了。”我说。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方向有了。
既接剑,也留匕首。既忠君,也念情。走一步,看一步。在夹缝中求存,在刀尖上跳舞。
这就是我的路。
注定艰难,注定凶险。
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拿起尚方剑,挂到墙上。又拿起匕首,重新揣回怀里。
一在明,一在暗。
一如我的命运,一半在别人手里,一半在自己心里。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