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婉儿,我一生的知己(2/2)
“那我呢?”
“国公爷知忠直。”
“哪个好?”
“都好,也都不好。”她说得坦然,“权变能成事,但易失本心;忠直能守节,但易伤自身。所以燕王和国公爷……各有所长。”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脊背发凉。
她看人太透,透得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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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军屯的事查了两个月。最后报上去的结果,砍掉了三成虚报的田亩,追回了部分被侵占的粮饷,撤换了两个情节严重的千户。
不算重,但也不轻。足够敲山震虎,又不至于逼人太急。
朱元璋很满意,在朝会上特意提了一句:“景隆办事稳妥。”那几个老将站在下面,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下朝时,一个老家将在宫门外等我。姓张,六十多了,是我爹的旧部,现在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
“小公爷。”他拱拱手——还叫我小公爷,不叫国公,是长辈对晚辈的叫法。
“张叔。”我恭敬还礼。爹临终前交代过,对这些老家将要客气。
“湖广的事……办得漂亮。”他说,但语气里没多少赞许,“就是……急了些。”
我笑笑:“陛下交代的事,不敢怠慢。”
“陛下……”张老将叹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小公爷,老朽多句嘴——这朝堂上的事,有时候办得太漂亮,反而不是好事。”
我心里一紧:“请张叔指点。”
“不敢指点。”他摇头,“只是你爹当年……就是太能干,太得圣心。结果呢?木秀于林啊。”
他说完就走了,背有点驼,脚步蹒跚。
我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无数双无形的手。
回到府里,我把这话说给婉儿听。她正在书房里插花——不知从哪摘的几枝桂花,黄澄澄的,香气扑鼻。
“这位老将军说得对,也不对。”她把花枝插进瓷瓶,调整着角度。
“怎么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没错。”婉儿转过身,看着我,“但国公爷您想过没有——如果一直不秀,一直躲在林子里,那砍柴的人来了,第一个砍倒的,就是最矮的树。”
我怔住了。
“陛下现在需要一把刀,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国公爷愿意当这把刀,陛下就会护着您。等树砍完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刀用完了,就该收鞘了。或者……就该扔了。
“那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问。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得理所当然。
婉儿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那就让陛下觉得,这把刀……一直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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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又闻到了桂花香。
不是真的花香,是记忆里的。每年秋天,婉儿总要在书房插几枝桂花。她说桂花的香气霸道,能压住书房里的墨臭味、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人心里的浊气。
老张今天送的饭里,居然有块桂花糕。小小的,四方块,撒着干桂花。
“今儿个宫里做点心,剩下些边角料。”老张搓着手,“我想着李爷好久没吃甜的,就……”
“谢谢。”我接过,没急着吃,先闻了闻。
香,真香。跟婉儿插的那些桂花,一个味道。
我小口小口吃着糕,想着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借着朱元璋的势,办成了人生第一件大事。得意吗?有点。害怕吗?也有。
但更多的是迷茫——像站在雾里,看不清前路,只知道身后是悬崖。
婉儿就是那时候走进我生命的。不是以女人的身份,是以……谋士的身份?朋友的身份?还是……知己的身份?
我说不清。只知道从那以后,书房里多了个人。我不再是一个人对着文书发呆,不再是一个人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事。
有人听我说,有人给我出主意,有人在我得意时泼冷水,在我沮丧时点盏灯。
虽然那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糕吃完了,我舔舔手指上的糖渣。甜,但甜里带着苦——就像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内里全是黄连。
“国公爷知忠直,燕王知权变。”
婉儿当年这句话,说对了一半。我是忠直,但后来也学会了权变;朱棣是权变,但后来也摆出了忠直的样子。
我们都在变,变成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样子。
只有婉儿没变。从十三岁到三十岁,从曹国公府的书房到诏狱外的坟茔,她一直都是那个静静插花、淡淡说话的林婉儿。
聪明,但不卖弄;清醒,但不刻薄;看透一切,却依然选择温柔。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没听她的建议,没去查湖广军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如果没遇到她,我这一生,会寂寞得多。
窗外的风又起了。我裹紧破棉被,闭上眼睛。
梦里,又回到那个桂花香的书房。婉儿在插花,我在看文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那么静,那么好。
好到不像真的。
就像我这一生,唯一真实的东西,都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