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蓝玉案的阴影(1/2)
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南京城里的花都开得小心翼翼。
先是桃花,往年这时候该开得烂漫了,今年却只敢在枝头冒出几个花骨朵,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然后是杏花,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掉一地,白惨惨的,像撒的纸钱。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蓝玉案发了。
消息是三月十五那天传来的。我正在书房看田庄的账本,李诚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少爷……凉国公……下狱了!”
笔掉在账本上,墨渍晕开,把“五百石”染成了“五百黑”。
“什么罪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谋反。”李诚的声音也在抖,“锦衣卫抄的家,从府里搜出刀甲……还有,还有龙袍。”
我瘫在椅子上。龙袍。这两个字就是催命符,沾上了就活不成。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变成了阎罗殿。锦衣卫的马蹄声日夜不停,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名单越来越长,牵连越来越广——蓝玉的部下、同乡、姻亲、甚至吃过一顿饭、写过一封信的,都被拖了进去。
我每天上朝,站在武臣队列里,低着头,数着金砖上的纹路。朝堂上静得可怕,只有朱元璋的声音在上面响,冷冰冰的,像刀子刮骨头。
“蓝玉负恩,谋逆,当凌迟。”
“同党张翼、陈桓、曹震……皆斩。”
“凡涉事者,三族尽诛。”
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人头昏眼花。我偷偷抬眼,看见前排几个老将军在抖——冯胜、傅友德,他们当年都和蓝玉一起打过仗。
散朝时,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快步走,像后面有鬼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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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深夜。
我已经睡了,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李诚在外面喊:“少爷!有人……有人求见!”
声音不对劲。我披衣起身,开门看见李诚一脸惊慌,身后站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人。
前面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但腰板挺直,脸上有道新疤,还在渗血。我认出来了:林远山,羽林卫的千户,去年中都阅兵时还一起喝过酒。
他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模样,裹着件大人的披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林兄?”我压低声音,“你这是……”
“九江兄。”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救我。”
他推开李诚,直接闯进书房。李诚想拦,我摆摆手:“关上门,守着,别让人靠近。”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林远山把小姑娘放下,扑通跪在我面前。
“蓝玉案……牵扯到我了。”他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我没参与,真的!就是去年蓝玉庆功宴,我去凑了个热闹,喝了杯酒……可锦衣卫不管这些,说我是‘蓝党’。”
我手心冒汗:“那你该逃啊,来找我……”
“逃不了。”林远山苦笑,“城门早就封了,锦衣卫在挨家挨户搜。我是翻墙进来的,从你家后巷。”
他拉过那个小姑娘:“这是我女儿,婉儿,十二岁。她娘前年病死了,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小姑娘看着我,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九江兄,我求你。”林远山磕头,额头碰地咚咚响,“我死定了,我知道。但婉儿无辜……她才十二岁。求你给她一条活路,给她口饭吃,当丫鬟也好,当粗使也罢……只要活着。”
我喉咙发干。收留“蓝党”的女儿?这是灭门的大罪。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二更了。再过一会儿,巡夜的锦衣卫就该到这条街了。
“爹……”婉儿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您别求了。曹国公有难处,婉儿明白。”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林家祖传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九江兄,看在你我同袍一场……”
同袍。是啊,中都阅兵时,他带的那队骑兵就在我左翼。演练完一起喝酒,他说他女儿会背《诗经》,还说明年带来给我看看。
现在他女儿就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决定她的生死。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收下她。”
林远山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他爬起来,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抱住婉儿,抱得很紧很紧。
“婉儿,听曹国公的话。”他说完这句,松开手,转身就走。
“爹!”婉儿喊了一声。
林远山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我知道,他那晚出府后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自首了。五天后,菜市口斩首,尸首不准收,喂了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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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把婉儿带到夫人面前。
夫人姓周,是我十八岁时娶的,岳父是个不大不小的文官。她性子温和,信佛,每天早晨都要念一遍《金刚经》。
“这是远房表亲家的女儿。”我编了个谎,“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以后就在府里住下,给你当个伴。”
夫人看着婉儿。婉儿很乖,跪下磕头:“婉儿拜见夫人。”
“快起来。”夫人扶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见的,这么小……多大了?”
“十二岁。”婉儿说。
“识字吗?”
“识一些,爹教过。”
夫人心软了,当天就让丫鬟收拾出西厢房的一间屋子,离正房近,说是方便使唤,其实是想多照应。
对外,我们统一口径:这是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父母双亡,来投靠。府里的下人们都信了——也不敢不信。
只有李诚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他帮我埋了林远山留下的血衣,手一直在抖。
“少爷,这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
“查不出来。”我说,“锦衣卫现在忙着抓大人物,顾不上一个‘远房表亲’。”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虚。那段时间,我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婉儿呢?”生怕她被哪个多嘴的下人认出来,或者锦衣卫突然上门。
好在婉儿很懂事。她不哭不闹,每天跟着夫人念佛、绣花、识字。夫人喜欢她,教她看账本,教她管家——这是把她当女儿养了。
有一次,我在花园看见婉儿在喂鱼。她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鱼食,一条条锦鲤围过来,红的金的,在水里翻腾。
“婉儿。”我走过去。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国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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