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蓝玉案的阴影(2/2)
“在府里还习惯吗?”
“习惯。”她顿了顿,“夫人待我极好,下人们也恭敬。婉儿……不知如何报答。”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沉了。
“不用报答。”我说,“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爹最好的报答。”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深深一揖:“婉儿愿为奴为婢,报答国公救命之恩。”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后来夫人跟我说,婉儿每晚睡前都跪在窗前,朝锦衣卫衙门方向磕三个头——那是她爹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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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案的处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菜市口的地都被血浸透了,怎么冲都冲不干净,风一吹,满城都是腥味。乌鸦黑压压地聚在刑场周围,等着啄食碎肉。
我不敢去看,但每次上朝都能听见最新消息:今天斩了多少,明天剐了多少,谁家被灭门,谁家的女眷充了官妓。
有一次散朝,我实在忍不住,在午门外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早饭根本吃不下。
冯胜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那眼神我懂:忍着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五月初,朱棣的信来了。
送信的还是那个商人打扮的人,这次带来的除了信,还有一小包北平的枣干。信写得很谨慎,只说“惊闻朝中变故,望弟珍重”,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北平那边也惊着了。
我回信时,手抖得厉害。最后写了一句:“四哥,为臣者……何以自处?”
这话大逆不道,但我实在憋不住了。每天看着同僚被抓、被杀,听着刑场的惨叫,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朱棣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以待天时。”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夜。
谨言慎行,我懂。以待天时……等什么天时?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婉儿房里还亮着灯——夫人说,她最近常做噩梦,要亮灯才敢睡。
我走到西厢房外,听见里面隐约有哭声,很低,像小猫在呜咽。
敲了敲门,哭声停了。
“婉儿,是我。”
门开了。婉儿穿着单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她爹留下的那块玉佩。
“做噩梦了?”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梦见爹了……他说冷。”
我喉咙发紧。林远山的尸首还在乱葬岗扔着,没人敢收。
“明天。”我说,“明天我让人去刑部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尸首要回来,入土为安。”
婉儿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跪下,磕了个头。
那一磕,像磕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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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嚼着婉儿最爱吃的芝麻糖——李诚今天偷塞进来的,说是婉儿生前常买的徐记。
甜味在嘴里化开,我却尝出了苦。
如果当年没收留婉儿,她现在会在哪儿?也许早就死了,也许在教坊司,也许……也许能嫁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我收留了她,她成了我的谋士,成了靖难时替我出主意的人,最后也成了为我操心病死的人。
因果啊,一环扣一环。
老张来收碗时,看见我在发呆,又叹气:“李爷,又想林姑娘了?”
“嗯。”我说。
“林姑娘是个好人。”老张难得说句真心话,“那几年您在外头打仗,府里全凭她撑着。夫人身子弱,要不是她……”
他没说完。但我懂。
婉儿死后,夫人没多久也走了。说是病,其实是心死了——婉儿像她亲女儿,女儿走了,她也撑不住了。
现在我孤家寡人一个,关在这牢里,倒是清净。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跟洪武二十六年的梆子声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蓝玉案时,我像其他人一样,对林远山的求救视而不见,现在的我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正是那次收留婉儿,让我第一次学会了“阳奉阴违”——表面忠君,暗地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本事后来可太有用了。北平围城时,表面攻城,暗地送粮;白沟河时,表面决战,暗地倒旗;金川门时,表面守城,暗地开门……
都是跟朱元璋学的。老爷子教我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学会了:君要臣死,臣可以不死——只要演得好。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张在门外问:“李爷,您笑啥?”
“笑我自己。”我抹了把脸,“笑我这一辈子,都在学怎么演戏。可演来演去,观众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在台上。”
老张沉默了很久,说:“李爷,睡吧。明天……明天也许有新鲜事呢。”
新鲜事?诏狱里能有什么新鲜事。
无非是又一个人被拖进来,又一个人被拖出去。无非是生,无非是死。
跟洪武二十六年一样。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婉儿还是十二岁,蹲在池塘边喂鱼。她回头对我笑,说:“国公爷,鱼都知道吃饱了就不闹。人怎么就不懂呢?”
是啊,人怎么就不懂呢。
可我懂了,也晚了。
糖还在嘴里,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