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辞官的代价(2/2)
沈炼握紧药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陈九斤看似憨厚,实则心思缜密,这包解药,是他用性命换来的牵挂。“谢谢九斤。”
“谢什么!”陈九斤摆摆手,“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别说几颗药丸,就是把命给您我都乐意!”他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慌了,“哎呀,大人,您该去诏狱接芷晴姑娘了!再不去,狱卒该刁难她了!”
沈炼笑了笑,将解药小心收好:“知道了,这就去。”
走出胡同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沈炼回头望了一眼陈九斤的住处,那扇破旧的木门后,传来陈九斤清点账本的吆喝声,夹杂着阿秀温柔的责备:“慢点算,别又把墨汁洒了……”
这烟火气十足的声音,让他更加坚定了辞官的决心。是啊,他要回去的,就是这样平凡却安稳的日子。
乾清宫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龙涎香与压抑。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玄色常服,坐在九龙御座上,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殿角的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他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看不清喜怒。
“万岁爷,北镇抚司百户沈炼的辞呈到了。”太监总管高公公躬身趋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
嘉靖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万岁爷,沈炼此次辞官,言辞恳切,还特意提到要将陛下赐的黄金千两分予苏州灾民,蟒袍玉带封存祖宅……”
“够了!”嘉靖猛地睁开眼,佛珠“啪”地拍在御案上,震得奏折哗啦作响,“沈炼以为辞官就能逃出朕的手掌心?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锦衣卫小旗爬到百户位置的?忘了是谁在宫变之夜救了朕的命?”
高公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妄议,只是沈炼此人……确实有些不同。”
嘉靖冷笑一声,拿起辞呈展开。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却又透着一股罕见的谦卑:
“臣沈炼,叩别天颜。承蒙陛下厚爱,授指挥使之职,臣惶恐难当。臣本布衣,幸得陛下赏识,得以护驾、查案、守江南。今宫变已平,严党暂敛,臣愿辞官归乡,守苏州一隅,为陛下看顾民生,以报皇恩。黄金千两,臣分予苏州灾民;蟒袍玉带,臣封存于祖宅。臣别无他求,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臣,沈炼,顿首再拜。”
嘉靖的目光在“分予苏州灾民”“封存蟒袍玉带”几字上停留许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好一个‘看顾民生’!好一个‘天下太平’!沈炼啊沈炼,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辞官归隐,不过是想躲开严党的报复,顺便过几天安稳日子罢了!”
他将辞呈掷于地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晨曦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传旨,”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沈炼辞指挥使之职,准了。但这‘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印,给他带上;这‘如朕亲临’的金牌,也给他带上。每月初一,朕要看到他的奏报——苏州的米价、漕运的损耗、严党余孽的动向,事无巨细,都要写明。若江南有半点差池,朕让你‘归隐’的坟头长满荒草!”
高公公连忙叩首:“万岁爷圣明!只是……沈炼既已辞官,又带着这印和金牌,恐怕……”
“恐怕什么?”嘉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就是要让他挂着‘监察御史’的头衔,替朕盯着江南!严党树敌太多,把他放到苏州,正好‘以毒攻毒’。他若能与严党周旋,替朕稳住民心,是他的本事;若被严党除掉……”他顿了顿,冷笑,“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正好给天下人看看,背叛朕的下场!”
高公公心中一凛,连忙顺着话头劝谏:“万岁爷说的是。奴才倒是觉得,沈炼此人重情义,当年为护公主,他能单枪匹马闯‘鬼手张三’的老巢;为查盐税,他能得罪整个江南官场。留他在江南,或许真能为朝廷稳住民心。毕竟……苏州是江南膏腴之地,民心不稳,则江南不稳啊!”
嘉靖沉默了。他想起沈炼在宫宴上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他在诏狱外跪求赦免苏芷晴时的执着,想起他在辞呈里那句“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这个男人,确实有股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但也正是这股傻气,让他在锦衣卫里脱颖而出,成了自己最信任的棋子之一。
“罢了。”嘉靖挥了挥手,语气稍缓,“随他去吧。传旨:准沈炼辞指挥使之职,保留‘锦衣卫百户’虚衔,以便调动江南锦衣卫暗桩;赐苏州府‘清风堂’一座,作为其‘看顾民生’之所。另,拨内库白银五千两,助他修缮苏州河道。”
高公公领旨,正要退下,嘉靖又叫住他:“等等。告诉沈炼,这‘清风堂’是朕赐的,若他敢用来结党营私,朕扒了他的皮!”
“奴才遵旨!”
高公公退出乾清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嘉靖正重新坐回御座,指尖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沈炼的辞呈上,久久未动。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辞官的臣子,倒像在看一盘棋里,一枚暂时离开棋盘的棋子。
殿外,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高公公深吸一口带着龙涎香的空气,心中暗忖:沈炼啊沈炼,你以为辞官就能获得自由?在陛下的棋盘上,从来没有“自由”二字。你带着这印、这金牌、这虚衔,不过是换了个战场而已。
而此时的沈炼,正策马奔向诏狱。他不知道乾清宫里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以“归隐”为名的,更危险的博弈。他只知道,怀里的《归隐书》还带着苏芷晴的温度,腰间的测绘仪是徐渭的嘱托,袖中的解药是陈九斤的牵挂。
这些,便是他辞官后,最珍贵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