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法行于市(1/2)
十一月十一日,寅时末,天还未亮。
邯郸东市的石板路上,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弄货物。王粮铺的伙计打着哈欠卸下门板,将一袋袋新磨的粟米搬到铺前。李布庄的学徒在门口挂起各色布匹,晨露打湿了最外层的粗麻。钱杂货铺的店主钱三亲自擦拭柜台,将新领的官制木尺、方斗摆在最显眼处。
一切如常,却又暗流涌动。
辰时初,开市的鼓声敲响。市吏站在市门处的高台上,照例宣读市规。但今天,他读完常规条款后,顿了顿,提高声音:
“奉将军令,今日特行‘市器校验’!所有商户,需将所用度量器具呈至市台,由官府当场校验精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王掌柜脸色微变,转头对伙计低语:“快,把铺里那几把旧尺藏起来。”
“晚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掌柜回头,只见陈轸带着四名军士,不知何时已站在粮铺门口。军士手中捧着锦盒,盒盖敞开,露出那柄暗蓝色的正度尺。
“王掌柜,请吧。”陈轸做了个请的手势,“所有器具,包括仓库里的备用器,都要校验。”
同样的一幕,在东市十二家主要商铺同时发生。军士们训练有素,分头行动,不给商户丝毫准备时间。不到一刻钟,市台前的空地上,已堆起小山般的度量器具:木尺、铜尺、竹尺、方斗、圆斗、杆秤、天平……
百姓们围拢过来,好奇地张望。他们大多听说官府要统一度量,但亲眼见证校验,还是头一回。
辰时三刻,赵朔亲自来到东市。
他没有骑马,没有仪仗,只带着两名亲卫,穿着寻常的深衣。但当他出现时,整条街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将军亲自来校验?”
“看来是动真格的……”
赵朔走到市台前,对陈轸点点头。陈轸会意,高声宣布:“校验开始!先验尺器!”
工匠们抬上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绢。公孙明从锦盒中请出正度尺,置于白绢正中。那尺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暗蓝光泽,纹理如星轨流转。
“第一户,王粮铺!”
王掌柜硬着头皮,将铺中所有尺具捧上桌。共七把尺,四把旧尺磨损严重,三把是新领的官尺。
公孙明取过一把旧尺,与正度尺并列。两尺头端对齐,尾端——旧尺短了三分。
“此尺短缺,不合标准。”公孙明朗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市集上格外清晰。他取过墨笔,在尺身上画下一个醒目的红叉。
第二把旧尺,短两分。
第三把旧尺,短四分。
三把新官尺,长度与正度尺完全一致。
王掌柜额头冒汗,强笑道:“旧尺用久了,磨损也是常事……”
“磨损?”赵朔终于开口,“磨损该是两端均匀缩短,可你这几把尺,都是从中间刻度开始模糊,尾端却依然清晰。这不是磨损,是人为截短。”
他拿起其中一把尺,指着尺身上的刀痕:“这是用锯子锯过,又用砂石打磨的痕迹。王掌柜,你作何解释?”
王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军明鉴!小民……小民也是一时糊涂!实在是生意难做,粮价又受官府调控,不得已才……”
“不得已?”赵朔环视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你们来买粮时,用的是这把短缺三分的尺。一斗米,他要少给你们三合。一年下来,一家五口,要少吃多少粮食?”
人群开始骚动。有经常买粮的妇人惊呼:“我说怎么每次买完粮,回家量着总不够数!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家也是!”
“赔钱!”有人喊起来。
“对!赔这些年的亏空!”
声浪越来越大。王掌柜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赵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按《市易令》:使用短缺器具者,货物充公,罚金三倍。王粮铺所有存粮,今日起由官府平价出售,所得钱款,三成充公,七成补偿曾在此购粮的百姓。”
他看向陈轸:“登记所有近期在此购粮者,凭购粮凭证或邻里作证,按购买量比例补偿。”
百姓中爆发出欢呼。那些曾经吃过亏的人,纷纷涌上前登记。
王掌柜被军士带下去时,忽然挣扎回头,嘶声道:“将军!不只我一家!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只罚我!”
赵朔平静地看着他:“那就一家一家查。今日查不完明日查,明日查不完日日查。查到邯郸没有一个短缺器具,查到所有交易都公平为止。”
接下来的校验,成了公开的审判。
李布庄的布尺,一丈短两寸。那些华丽的丝绸、细麻,用这把尺量出来,每一丈顾客就少得两寸布。十年老店,积少成多,数目触目惊心。
钱杂货铺更甚——他不仅用短缺尺,还在秤砣底部灌铅,在方斗内壁做夹层。校验时,工匠当场砸开秤砣,铅块滚落;剖开方斗,夹层里藏着的木片散了一地。
钱三被押走时,忽然大笑:“赵朔!你以为抓了我们,市场就公平了?我告诉你,只要有利可图,就永远有人钻空子!你今天能抓十个,明天能抓百个,你能抓尽天下商人吗?!”
这疯狂的笑声在市场中回荡,竟让欢呼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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