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尺规之间(1/2)

邯郸城东,英烈堂的基址已破土动工。

赵朔站在新挖的地基坑旁,看着工匠们用墨线测量地基的方正。深秋的阳光斜照在黄土上,将那些笔直的线条勾勒得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远处工坊传来的铁锤叮当声。

“长三十丈,宽二十丈,高台九尺。”主持工程的墨家匠人公孙明展开竹简图册,“正殿七间,配殿各五间,回廊相连。院中设碑林,阵亡将士姓名按卒年、籍贯、所属部队镌刻。”

赵朔接过图册细看。图纸绘制精细,不仅有建筑平面,还有斗拱结构、排水暗渠的详图。“多久能成?”

“若工匠充足,材料齐备,明年秋祭前可成主殿。”公孙明道,“但若要全部完工,需两年。”

“太慢。”赵朔摇头,“主殿必须在明年春耕前落成。开春后,将士们要看到埋骨之所有处,魂魄有所归依。”

公孙明面露难色:“将军,这……”

“人手不够,就从军中调。黑潮军休整期间,可轮番参与营造。”赵朔指向图纸,“材料不足,就用战利品置换。前日乌洛部送来的三百张牛皮、五十车木材,全部用于英烈堂建设。”

他顿了顿:“至于石材,滏口径关墙有破损需重修,旧石料正好运来。那些石头沾过守军的血,用来建英烈堂,再合适不过。”

公孙明肃然拱手:“将军思虑周全,属下这就调整工期。”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陈轸策马而至,下马时额上微汗:“将军,田籍清丈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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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以西三十里,孟门乡。

百余名军士正拉着长绳丈量田地,绳上每隔一丈系有红色布条。几个书吏在旁记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但田埂边围着一群乡民,为首的富户孟皋脸色铁青。

“凭什么重新量地?”孟皋指着那些军士,“我家田地是三代人攒下的,官府早有文书,哪轮得到你们说重丈就重丈?”

负责清丈的军侯拱手道:“孟公,这是将军府新令。战后抚恤、战功授田,都需以实有田亩为准。重新丈量是为公平——”

“公平?”孟皋冷笑,“我看是有些人想借机吞并民田!谁不知道赵朔要变法,要拿我们这些有田的开刀?”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孟门乡半数田地属孟氏,其余农户多为孟家佃户。若真按实际田亩数重定赋税,孟家每年要多交三成粮赋。

陈轸赶到时,双方已僵持近一个时辰。赵朔下马,直接走向那些长绳和丈杆。

“工具可校准过?”他问军侯。

“回将军,每根丈杆都由墨家工坊统一制作,十杆为一组,长度误差不超过一分。”军侯呈上丈杆。

赵朔接过细看。这是新制的标准丈杆,以硬木制成,表面涂有桐油防潮,两端包铜防止磨损。杆上刻有精细的刻度,每尺十分,每分十厘。

“孟公。”赵朔转身看向孟皋,“你说官府原有文书,可否一观?”

孟皋示意家仆取来一卷竹简。那是三十年前晋国官府的田契,记载孟门乡良田八百亩,中田三百亩。

赵朔展开田契,又看向眼前这片田野。秋收已过,田地裸露,能清楚看出阡陌走向。“按此契,孟家田产应至西头那棵老槐树为止?”

“正是!”

“那槐树以东这二百余亩新垦之地,作何解释?”赵朔指着明显是新开垦的梯田,“那些田埂夯土还是新的,最多不过五年。”

孟皋语塞,半晌道:“那……那是荒山,我家开垦出来,自然该归我家!”

“晋律:新垦荒地,三年免赋,五年半赋。”赵朔缓缓道,“五年期满,需重新登记入册,按实缴赋。孟公这二百亩地,开垦五年有余,却从未登记,更未缴赋。这是漏税,还是欺君?”

围观乡民中有人小声议论。这些新垦地确实已收过好几茬庄稼,孟家却一直当作自家私产,连佃户租子都照收不误。

孟皋脸色涨红:“将军这是欲加之罪!”

“是不是罪,量过便知。”赵朔将丈杆递给军侯,“继续丈量。孟公若不放心,可派家仆在旁监督,每量一亩,双方当场画押确认。”

他提高声音,对围观的乡民道:“此次清丈,不只量大户,也量小户。所有隐田、新垦地,一律登记造册。但有一条:凡实际耕作之人,无论田主是谁,清丈后官府将颁发‘田凭’。持此凭证者,享有该田优先租佃权,田主不得随意撤佃、涨租。”

此言一出,佃户们眼睛亮了。这意味着他们耕作多年的田地,终于有了法律保障。

孟皋还要争辩,赵朔已转身对陈轸道:“传令各乡:清丈期间,凡阻挠丈量、隐匿田产者,一经查实,漏一亩罚十亩。主动申报新垦地者,可按新垦田优惠赋税。”

他看着孟皋:“孟公是愿意被罚,还是愿意主动登记?”

孟皋咬牙,终究挥袖:“量!让你们量!”

丈量重新开始。长绳在田野间延伸,每一丈都牵动着利益与秩序的重新划分。赵朔没有离开,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尺规间重新界定的土地。

陈轸低声道:“将军,如此一来,得罪的富户恐怕不止孟氏一家。”

“不得罪他们,就要得罪万千农户。”赵朔道,“变法本就是利益重分。我要让耕者有其权,让战者有其田,让工匠有其业。至于那些靠隐匿田产、盘剥佃户致富的——”

他看向远方正在修建的英烈堂方向:“他们的利益,比得上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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