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余烬新生(1/2)
十月十八,漳水下游的泥滩上。
赵朔带着五十名亲卫,沿着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岸搜寻。三天前那场洪水改变了漳水下游的地貌,原本的河岸线被冲垮,露出大片新鲜泥泞的滩涂。树木倒伏,杂物堆积,偶尔能看到破碎的船板和被泡胀的动物尸体。
“将军,这里!”一名亲卫喊道。
赵朔快步走过去。泥滩上,半埋着一块船板,木料是上好的樟木,边缘有焦黑的痕迹——这是舟城海船特有的防火处理工艺。船板上还钉着一块铜牌,刻着舟城的海鸟纹章。
“附近仔细找。”赵朔的心沉了下去。有船板被冲到岸上,意味着船只已经解体。
亲卫们散开搜寻。一个时辰后,他们在下游三里处发现了一处临时营地——十几个人蜷缩在简陋的草棚下,衣衫褴褛,但还活着。为首的是个老者,正是墨家工匠徐衍。
“徐师傅!”赵朔跳下马,疾步上前。
徐衍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污,眼中布满血丝。看到赵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赵朔按住:“不必多礼。徐璎主事呢?其他人在哪?”
“主事……”徐衍的声音沙哑,“主事还活着。她带人在上游两里处,试图打捞沉船的物资。”
赵朔松了口气,立即让亲卫分出粮食和衣物给这些幸存者,自己则带人往上游赶去。
在一处河湾的缓流处,赵朔看到了徐璎。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正指挥几个水手用绳索拖拽水下的重物。河水冰冷刺骨,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动作依然果断有力。
“主事!赵将军来了!”有水手喊道。
徐璎转过身,看到河岸上的赵朔。她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涉水上岸。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明亮。
“还活着。”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还活着。”赵朔重复道,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
徐璎没有推辞,裹上披风时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五艘船,沉了两艘,另外三艘损坏严重,需要大修。”她简洁地汇报损失,“船员死了三十七人,失踪十五人。但……我们从沉船上抢回了一些东西。”
她示意水手展示打捞上来的物品:几箱用油布密封的书籍和图册,几件特殊的测量工具,还有一口沉重的铁箱。
“墨家典籍,造船图纸,天文测量仪。”徐璎指着那些物品,“还有这个——”她打开铁箱,里面是十几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属。
赵朔拿起一块,入手异常沉重:“这是……”
“陨铁。”徐璎道,“徐国先祖留下的最后一批。原本打算用来锻造特殊兵器的,现在……也许你有更好的用途。”
赵朔握着那块冰冷沉重的金属,感受到的不只是重量,还有舟城人的信任。这些是他们最珍贵的遗产,现在却交给了自己。
“为什么?”他问。
“因为范先生建舟城的初衷,就是保存那些在中原可能被毁灭的智慧和技术。”徐璎望向滔滔河水,“现在舟城受损严重,至少一年内无法恢复元气。但这些知识、这些技术,不该就此埋没。”
她转回头看着赵朔:“你说要变法,要建立新的秩序。那就用它们去做些真正有用的事——不只是锻造更锋利的剑,也许可以锻造更坚固的犁,更精准的尺,更公平的律法。”
赵朔沉默良久,将陨铁放回箱中:“我收下了。但这不是赠予,是保管。等舟城重建完成,你可以随时取回。”
徐璎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不能,是不必。
“邯郸那边如何?”她问。
“楚军已退,滏口径守住了。”赵朔简单说了战况,“乌洛部落归附,燕军北返。但……损失很大。黑潮军伤亡近千,滏口径守军折损过半,赵穿重伤,昏迷三天才醒。”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邯郸,安抚军民,抚恤战死者。”赵朔道,“然后……继续变法。战火淬炼过的变革,才更经得起风雨。”
他看向徐璎:“舟城需要什么帮助?粮食?工匠?还是——”
“一个安全的港口。”徐璎打断他,“琅琊离齐国太近,这次楚军能轻易封锁入海口,就是因为舟城没有纵深。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易守难攻的基地。”
赵朔立刻明白了:“你是说……漳水入海口以东的那些岛屿?”
“对。那里水道复杂,暗礁丛生,大船难入,小船却可自由穿梭。若能在其中一个大岛建立新基地,舟城就能真正进可攻、退可守。”
“我可以给你海图,还有熟悉那片海域的向导。”赵朔承诺,“另外,邯郸墨家工坊的工匠,你可以随意调用。舟城帮了邯郸,邯郸也该帮舟城。”
两人沿着河岸缓缓前行,亲卫和水手们识趣地拉开距离。阳光照在泥泞的河滩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战后的漳水恢复了平静,仿佛三天前那场滔天洪水从未发生过。
“沈尹戌呢?”徐璎忽然问,“他怎么样了?”
“探子回报,他带着残存船队退回了夏口。”赵朔道,“楚国朝中已有非议,但楚王似乎没有立即追究——毕竟沈尹戌虽然损兵折将,但也试探出了赵地的虚实。”
“他还会再来吗?”
“会。”赵朔肯定地说,“但不是现在。楚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重新评估变法的赵地到底有多强。而我……需要这段时间,让变法真正扎根。”
他停下脚步,看着徐璎:“你愿意留在赵地吗?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同道者。”
徐璎也停下,与他对视:“舟城永远是舟城,不会属于任何国家。但我个人……可以留下。直到舟城重建完成,直到看到你的变法,到底能走多远。”
“那就够了。”赵朔伸出手。
徐璎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都很粗糙,都沾过血,也都在洪水中挣扎求生过。但现在,他们握住的是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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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邯郸。
赵朔回城的仪式很简朴。没有凯旋的鼓乐,没有夹道的欢呼,只有沉默的军民在街道两旁目送。队伍最前面是阵亡将士的遗物——盔甲、兵器、身份木牌,由他们的同袍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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