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朔风凛冽(2/2)

命令传下。舟城船队如一群水下的工蚁,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河床地形。而这一切,都被伪装成水文观测、渔猎作业。

但徐璎不知道的是,二十里外的楚军巡逻船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已经起了疑心。

“队长,这水位不对。”老水手从河里提起水尺,“三天降了快一尺,而且你看这水色——太浑了,像是下游在动土。”

巡逻队长是个年轻人,不以为然:“冬天水位降,正常。”

“降得这么快就不正常。”老水手坚持,“我在这漳水上跑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降法。得报告上去。”

“沈将军正筹划大事,哪有空管这些——”

“等大船搁浅就晚了!”老水手急了,“你是队长,你不报,我去报!”

争执声引起了不远处一条“渔船”的注意。船上的舟城水手互递眼色,悄悄将手摸向舱底的短弩。

---

十月十三,邯郸将军府。

赵朔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滏口径:增援的一千五百黑潮军已抵达,正日夜加固工事。但守将回报,发现山中有不明身份的游骑出没,似是侦察。

第二份来自乌洛部落:乌桓已率部南迁,三日内可抵白草原。但乌桓明确表示,只助赵氏,不助晋国。

第三份最简短,也最惊人——来自舟城在楚军内部的眼线:“沈疑水,已派匠查河。”

“沈尹戌起疑了。”赵朔对赵稷道,“舟城的动作,瞒不了多久。”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行动?”赵稷问,“比如主动出击,打乱楚军部署?”

赵朔摇头:“沈尹戌巴不得我们出城。他在赤崖湾以逸待劳,船载弩炮覆盖河岸,我们正面强攻,伤亡必重。”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滏口径的位置:“真正的要害在这里。沈尹戌等的,是北方那支‘奇兵’袭击滏口径得手。届时他再全力进攻,我们首尾难顾。”

“可乌洛部落已经南迁,不参与此事了。”陈轸道,“中山国还有哪个部落能威胁滏口径?”

赵朔沉默片刻:“中山国没有,但中山国以北呢?鲜卑人正在南侵,乌洛部落就是为了躲避鲜卑才想南迁。如果……楚国使者不止找了乌洛,也找了鲜卑人呢?”

满堂寂静。

鲜卑是比狄人更野蛮的草原部族,常以劫掠为生。若他们被楚国许诺的利益引诱,南下袭击滏口径……

“鲜卑骑兵有多少?”赵稷声音干涩。

“不知。”赵朔道,“但鲜卑若来,不会是小股部队。他们要么不来,要来就是数千骑,携家带口,打算抢一片过冬之地。”

他看向陈轸:“立刻派人北上,越过中山国,打探鲜卑动向。再派人去燕国——鲜卑若大举南下,燕国边境也会受威胁,燕军可能出兵拦截。我们要知道燕国的态度。”

“还有,”他补充,“派人去白草原,告诉乌桓:若鲜卑南下,乌洛部落首当其冲。届时他们助我守滏口径,就是保卫自己的新家园。”

命令一道道传出。将军府内,烛火彻夜未熄。

赵朔走到院中,仰望夜空。星斗稀疏,寒风刺骨。

“将军,去歇息吧。”亲卫低声劝道,“您已三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赵朔淡淡道,“十月十五……我有预感,那天不会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少年时随父亲征战,第一次杀人的颤抖;想起推行变法时,那些老族人的咒骂;想起邯郸街头,因为新法而能吃上饱饭的孩子的笑容。

也想起了舟城那个女首领徐璎。她说:“赵朔想做的,不只是赢。他想改变这个游戏规则本身。”

“是啊。”赵朔喃喃自语,“但如果连这场仗都打不赢,还谈什么改变规则。”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剑是父亲传下的,剑鞘上刻着赵氏家训:“守土安民,慎战恤兵。”

守土……滏口径就是土。安民……邯郸城内三万百姓就是民。

“传令各营主将,”赵朔转身,“明日拂晓,我要巡视城防。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将军与他们同在。”

“是!”

亲卫离去。赵朔独自站在院中,任寒风吹拂。

远处城头,火把如龙。更远处,漳水方向隐约有红光——楚军又在纵火了。

但这一次,赵朔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

战国的棋局上,他是棋子,也是棋手。而十月十五,将是这盘棋的第一个劫争。

赢,则变法可续,赵氏可强。

输,则万事皆休。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走回屋内。案上,那卷《邯郸新政法要》静静摊开。

烛火下,墨字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