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新田朝会(1/2)
十月初三,晋国都城新田。
秋雨绵绵,将这座北方都城的夯土城墙淋得颜色深沉。赵朔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望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三百黑潮军已在城外扎营,他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入城——这是朝会的规矩,卿族入都,护卫不得超过此数。
“将军,刚收到的密报。”副将赵稷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楚国使臣屈晏,昨日已与智申密谈两个时辰。中行氏的大夫荀寅也在场。”
赵朔接过帛书,扫了一眼,放在烛火上烧掉:“意料之中。魏钊那边呢?”
“魏军主力仍在邯山以北三十里处按兵不动,但探子发现,魏钊本人已秘密进入新田,住在魏氏别馆。”赵稷面色凝重,“将军,这次朝会,恐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赴。”赵朔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晋国地图,“智氏、中行氏想借楚国之力扳倒我,楚国想借晋国内乱插手北进,魏国想趁机分一杯羹。各怀鬼胎,未必铁板一块。”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卷竹简。上面是他这三日草拟的《邯郸新政法要》,墨迹已干。
“变法条文,我带了三份。”赵朔说,“一份呈国君,一份留朝堂议政,一份……若我回不去,你带回邯郸,交给赵稷之子赵雍。”
赵稷单膝跪下:“将军何出此言!黑潮军三千精锐就在城外,若朝会有变——”
“若朝会有变,你们按兵不动。”赵朔扶起他,“记住,黑潮军是赵氏的盾,不是我的私兵。我若死在朝堂,那是政治斗争;你们若杀进新田,就是叛乱。赵氏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窗外雨声渐密。
赵稷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卯时正刻,晋宫朝堂。
晋平公高坐主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国君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他继位不过两年,朝政实权早已旁落六卿之手。今日朝会,他更像是个摆设。
堂下,晋国六大卿族分列左右。
左侧首座是智氏家主智申,五十余岁,须发已见灰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旁是中行氏家主荀寅,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总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往下是韩氏、魏氏的代表。
右侧首座空着——那是赵朔的位置。接着是范氏、栾氏。
除了赵朔,其余五卿均已到齐。空气凝重,无人交谈。
“赵卿到——”宫门外侍卫长声通报。
赵朔一身黑色朝服,腰佩玉圭,稳步走入朝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向晋平公躬身行礼:“臣赵朔,拜见君上。”
“赵卿免礼。”晋平公声音微弱,“入座吧。”
赵朔走到右侧首座,跪坐下来。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审视、敌意、算计。
智申第一个开口:“赵卿姗姗来迟,莫非邯郸事务繁忙?”
“叛乱初平,百废待兴,确有些耽搁。”赵朔平静回应,“让诸位久等,赵朔赔罪。”
“叛乱?”中行氏的荀寅轻笑,“听闻是赵氏内斗,宗亲相残。赵卿手段雷霆,一日便诛灭赵平、赵午、赵梁三支,连带其子嗣亲信三百余口。这份果决,令人佩服。”
这话诛心。赵朔抬眼:“荀大夫消息灵通。不过纠正一事:赵氏叛党首恶已诛,但其子嗣妇孺,我已派人送往齐燕安置,并未牵连。”
堂上一阵低语。
智申冷笑:“赵卿倒是仁慈。只是不知,赵氏内乱,为何会牵扯魏国军队?又为何会有楚国水师在夏口集结?赵卿,你一场家事,竟引得两国大军压境,这作何解释?”
终于切入正题了。
赵朔从袖中取出两份帛书:“此事,正要向君上和诸位禀报。”
他展开第一份:“此乃魏将魏钊与叛党赵午的密信往来。魏钊承诺,若赵午等推翻赵氏现主,魏国便出兵相助,事成后,邯郸以北十城归魏。”
又展开第二份:“此乃楚国使臣屈晏潜入邯郸,密会赵平的记录。楚国承诺,若叛党成功,楚国便承认新主,并以夏口水军策应。条件是,赵氏需割让淮泗水道的控制权。”
两份帛书在堂上传阅。智申和荀寅脸色微变——他们没想到赵朔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
魏氏代表魏侈(魏钊之弟)立即起身:“此信定是伪造!我魏氏向来——”
“魏大夫不必急。”赵朔打断他,“信的真伪,可请朝中专司笔迹鉴定的史官查验。另外,三日前,我部在漳水截获一支船队,载有魏国制式军械三百套、箭矢五千支。船主已招供,货物是送往邯郸,接货人是赵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智申和荀寅:“至于楚国使臣屈晏……智卿、荀卿,屈晏此刻就在新田,住在智氏别馆。可要召来当面对质?”
朝堂死寂。
晋平公怯生生地问:“智卿,真有此事?”
智申深吸一口气:“楚国使臣确实在新田,但那是为商讨两国边境贸易而来,与赵氏内乱无关。赵卿,你无凭无据,不可污蔑同僚。”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赵朔从怀中取出第三份竹简,“此乃邯郸墨家工坊的记录。叛党攻城时,使用了楚国制造的猛火油罐二十余件。墨家工匠验过,油罐上的印记,出自楚国宛城官坊。”
他将竹简重重放在案上:“楚国插手晋国内政,资助叛党,证据确凿。智卿、荀卿,你们与楚国使臣密谈,是要替楚国说话吗?”
这话太重了。
荀寅拍案而起:“赵朔!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与屈晏会谈,是为劝阻楚国用兵!你可知,楚国水师三十艘战船已抵夏口,若真打起来——”
“若真打起来,”赵朔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我赵地儿郎自会守土卫国!但荀大夫,我更好奇的是,楚国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是不是有人给了他们承诺,说赵氏必乱,邯郸必失?”
他环视朝堂,一字一顿:“赵氏内乱,是因我推行变法,触动旧贵利益。这本是赵氏家事,可有些人,却想借外力铲除异己,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你指谁?!”智申也站了起来。
“谁心里有鬼,我就指谁。”赵朔毫不退让,“晋国六卿,共辅国君,同守社稷。可如今呢?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敌,欲瓜分同僚封地。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够了!”晋平公突然喊道,声音发抖,“诸位卿家……都、都坐下。”
年轻的国君脸色惨白,他看看智申,又看看赵朔,嘴唇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赵卿变法,本君有所耳闻。变法内容……可否一观?”
这是个转机。
赵朔压下怒火,从怀中取出那卷《邯郸新政法要》,双手奉上:“此乃变法大纲,请君上过目。”
内侍接过,呈给晋平公。国君展开竹简,看了几行,眼神逐渐专注。
智申和荀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他们没想到,赵朔竟把变法条文直接呈给了国君——这意味着,他要将赵氏内部改革,上升到晋国国策的层面。
一旦国君认可,变法就不再是赵氏家事,而是国家政令。
“土地按军功分配……”晋平公喃喃念道,“废除贵族私兵,统编为地方戍卒……设县制,官吏由主君任命,不得世袭……”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光亮:“赵卿,这些……真的在邯郸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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