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士兵意志之酷(1/2)

公元7年10月4日上午·记朝渐暖

十月四日的上午,太阳升高了些,气温回升到十六度,但湿度依然维持在二十七的低位。这种干燥的天气让人喉咙发痒,嘴唇干裂,风吹过时卷起地面细细的尘土,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尘柱。天空中的云层比清晨更加稀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在湖州城的街道、屋瓦、墙头上,却照不进那些被改造成囚笼的院落深处。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秋特有的萧瑟之美。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农人们开始翻耕土地,准备播种冬小麦。田埂上的野草大多已经枯黄,只有零星的几株野菊花顽强地绽放着,淡黄色的小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换上黄褐与深绿相间的秋装,山腰处有薄雾缭绕,像是给山峦披上了一层轻纱。

湖州城内的市集却依然热闹。百姓们并不知道城东那片院落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照常生活,照常交易。卖菜的妇人高声吆喝,买菜的百姓讨价还价,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这种平凡的热闹与被囚院落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城东院落群内,气氛依然压抑。两千余名南桂城百姓被集中在中央空地上,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十六度的气温虽然比清晨暖和了些,但对于衣着单薄、营养不足的囚徒来说,依然寒冷。更重要的是,长时间的捆绑和拥挤让他们的手脚麻木,血液循环不畅,有些人已经出现了青紫的肿胀。

看守们端着长矛在四周巡逻,眼神冷漠,仿佛在看守的不是人,而是货物。偶尔有孩童哭闹,看守会恶狠狠地瞪一眼,或者用矛杆戳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以示警告。大人们连忙捂住孩子的嘴,眼中满是恐惧。

在中央最大的那座宅院里,气氛更加诡异。昨夜和清晨发生的那场对峙,让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那个敢于直面演凌、被鞭打而不吭声、还出言挑衅的士兵,成了众人暗中关注的焦点。

士兵依然靠墙坐着,腹部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血痂和破裂的皮肤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环视四周,看着这些同病相怜的乡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公子运费业还被绑在柱子上,经过一夜的捆绑,他的手脚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更折磨他的是心理上的冲击——那个士兵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你那些所谓的‘秩序’、‘法律’,在真正的恶人面前,一文不值。”

真的是这样吗?运费业茫然地想。自己这三年来所做的一切,严格执法,维护秩序,抓捕“违法者”……难道真的错了吗?难道真的像那个士兵说的,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在炫耀权力?

不,不可能。我是对的。法律必须执行,秩序必须维护。错的是凌族,是他们太狡猾,是他们趁虚而入……

但他的内心已经动摇了。这种动摇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自己真的错了,那这三年来对南桂城百姓造成的伤害,该如何弥补?那些被他抓捕的人,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人,那些现在和他一样被囚禁在这里等待贩卖的人……

他不敢想下去。

而在宅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这个房间原本是宅院主人的卧室,现在被刺客演凌和夫人冰齐双占用。房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子上糊着厚厚的纸,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此刻,刺客演凌正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头,脸色铁青。他还在回想清晨那场耻辱的对峙——自己堂堂凌族的刺客群一支的首领,竟然被一个捆着的、随时可能被卖掉的单族士兵骂得狗血淋头,还无可奈何!

更耻辱的是,那士兵根本不怕疼!鞭子抽在身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简直颠覆了演凌的认知。他从事绑架贩卖多年,深知疼痛是让人屈服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无论是鞭打、夹棍、烙铁……只要施加足够的疼痛,再硬气的人也会崩溃求饶。

但这个士兵……这个该死的士兵!

“呵……”演凌发出一声苦涩的自嘲,“我竟然对不过一个士兵……我真他妈丢人啊……”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自己手下有数百亡命之徒,掌控着四万“货品”的命运,本应是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存在。可现在,却被一个囚徒当众羞辱,颜面扫地!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踹开!

“砰!”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演凌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夫人冰齐双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冰齐双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剑,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凌厉。她的容貌本是艳丽,但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演凌。

“你……你说什么?”冰齐双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演凌打了个寒颤,“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演凌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站起来:“夫、夫人……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冰齐双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一步步逼近演凌,“你说你‘对不过一个士兵’?你说你‘真他妈丢人’?是不是?”

演凌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无路可退。他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是……是我说的。夫人,我……我确实丢人了。那个士兵,他……他不怕疼,我鞭打他,他一声不吭,还出言挑衅……我……”

“所以你就认输了?”冰齐双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就被一个捆着的、随时可能被卖掉的囚徒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灰溜溜地逃回房间,在这里自怨自艾?”

她一把揪住演凌的衣领,几乎把他提起来。冰齐双虽然是个女子,但从小习武,力气不小,此刻盛怒之下,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你说啊!你怎么这么差劲?连一个士兵都对不过!你还是不是凌族的首领?还是不是我冰齐双的丈夫?”

演凌被她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夫人……是我不争气……我根本对不过那个士兵……他说的太有道理了,说的太有挑衅性了,胆子简直是太大了……我、我竟然对不过……”

“有道理?挑衅?”冰齐双几乎要气笑了,“一个囚徒说的话,你管它有没有道理?他是我们的货品!是等着被卖钱的牲畜!你居然在乎他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她松开手,演凌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冰齐双手指着他,指尖几乎戳到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演凌!在这个行当里,没有道理,只有强弱!我们是强者,他们是弱者!强者不需要跟弱者讲道理,只需要让他们屈服!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冰齐双厉声喝道,“那个士兵不怕疼是吧?好,那就用别的方法!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疼痛只是最基础的一种!饥饿、干渴、疲劳、恐惧、羞辱……总有一种能让他屈服!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怕,那又怎样?我们不需要他屈服,只需要把他卖掉换钱!你跟他较什么劲?”

演凌低下头,不敢吭声。

冰齐双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这个丈夫,能力是有的,手段也是有的,但有时候就是太要面子,太容易钻牛角尖。明明是一件小事——一个不听话的货品而已——他却非要跟对方较劲,结果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什么‘对不过’?”冰齐双冷笑,“难道你又想挨打吗?”

演凌浑身一颤。他想起以前自己犯错时,冰齐双的惩罚手段——那可不是鞭打那么简单。有一次他因为疏忽让一批货品跑了,冰齐双罚他三天不准吃饭,还要在院子里跪一整夜。那是深冬,气温零下,他差点冻死。

“不、不想……”演凌连忙摇头。

“那就赶紧给我重新面对那个士兵!”冰齐双命令道,“现在,立刻,下楼去!你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你要让他明白,反抗的代价是什么!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就别想吃夜饭,也别想睡觉!”

演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冰齐双那冰冷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夫人……”他小声说,“这个士兵……他真的不一样……我说不过他,打他也没用……这不能怪我能力差呀,要怪就怪这个士兵太有道理了,说的太有道理了……我、我根本没能力对的过……”

这话彻底激怒了冰齐双。

“对不过就别想吃夜饭!甚至别想睡觉!”她指着门外,“现在,出去!我要看到结果!如果那个士兵还在那里嚣张,你就别回来了!”

说完,她一把将演凌推出房间,然后重重关上门。

“砰!”

门在演凌面前关上,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演凌呆立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敲门:“夫人……夫人你开门啊……夫人……”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依然紧闭。他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纹丝不动。

“夫人……我错了……你开门啊……”演凌的声音带着哀求,“外面那么冷……我还没吃早饭……”

还是没有回应。

演凌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只能转身,垂头丧气地往楼下走。每走一步,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就增加一分。他恨那个士兵,恨他让自己丢脸;他更恨冰齐双,恨她不给自己留面子,恨她如此冷酷无情。

但他不敢反抗。在这个凌族分支里,冰齐双的威信不比他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高。而且,冰齐双的娘家在凌族内部势力很大,他得罪不起。

楼梯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楼下的门窗缝隙透上来。演凌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是敲打在他心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要么让那个士兵屈服,要么……自己就要面对冰齐双的惩罚。

三、再次对峙与无力的威胁

当演凌重新出现在前厅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囚的百姓们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来施加惩罚。三公子运费业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而那个士兵,依然靠墙坐着,看到演凌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哟,”士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不是演凌狗吗?怎么又来了?刚才不是灰溜溜地逃走了吗?现在怎么有脸回来了?”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演凌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演凌的脸色瞬间涨红,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风度了,几步冲到士兵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我操你妈!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随时可能被卖掉的货品,也敢跟我嚣张?这次我一定要将你骂的狗血淋头!让你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粗俗的谩骂让厅内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连凌族的几个看守都觉得有些难堪——首领这样失态,实在有失身份。

但士兵却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蔑的笑。

“哟,恼羞成怒了,是吧?”士兵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就是没有面子了吧?怎么的?被你夫人给训斥了?被关在门外了?哈哈哈……你真胆小,连你夫人都怕,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无敌的。你也怕,怕我们,怕你夫人,怕所有能威胁到你的人。”

他顿了顿,盯着演凌的眼睛:“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报复,什么叫狗血淋头。你不是想骂我吗?来啊,我等着呢。看看是你先崩溃,还是我先求饶。”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演凌的痛处。他确实怕冰齐双,确实被关在门外,确实丢了面子。现在连一个囚徒都看出来了,都在嘲笑他!

“你!”演凌气得浑身发抖,“你区区一个士兵算什么本事?等到我把你卖了之后,你肯定会求饶的!再说了,你现在还在我的手中,我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他转身,对门外吼道:“来人!来人啊!”

两个凌族看守立刻跑了进来,躬身听令。

演凌指着士兵,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把这个人给我弄求饶!不管用什么方法!鞭打、夹棍、饥饿、干渴……只要能让他服软,随便你们!如果弄不了他求饶,我拿你们俩试问!”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他们目睹了清晨那场鞭打,知道这个士兵不怕疼。不怕疼的人,用疼痛折磨是没用的。

但首领的命令又不能不听。其中一个看守躬身道:“好的,我们现在就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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