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井影重合(2/2)
里面没有淤泥,箱子密封得很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纸张,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最上面是一首诗稿,正是小亦在连接中吟诵的那首《井底兰》。下面有短篇小说手稿《逃出梧桐巷》,散文《论女子之自立》,还有几十页日记片段,记录着从十四岁到十六岁最后一天的心情。
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民国十五年九月初七”(推算正是投井前夜),只有短短几行:
“明日即嫁,如赴刑场。然刑场尚有看客,吾之死,无人观礼。今埋此稿于井壁,若苍天有眼,使百年后有心人得之,知世间曾有苏婉清,曾读书,曾写诗,曾想如男子般行万里路。足矣。钥匙随身,若沉井后铁盒先现,此箱后现,亦是缘分。婉清绝笔。”
小亦读完,已泪流满面。她翻开箱子里其他物品:一支早已干涸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清秀的“清”字;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依然乌黑;一小块未腐烂的丝绸,绣着“婉清”二字;还有一朵压干的兰花标本,花瓣虽枯,形状犹存。
而在箱子最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钥匙——与小亦掌心印记形状完全一致的钥匙。
“这是开什么的?”我问。
小亦拿起钥匙,在灯光下仔细看。忽然,她想起什么,翻到小说手稿的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细节:“苏清在上海租住亭子间,窗边有个旧书桌,桌有暗屉,用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才能打开。她在里面藏了最珍视的东西:生母留下的一对耳环,弟弟寄来的信,还有自己写的第一篇文章剪报。”
“所以这把钥匙,是她想象中‘苏清’在上海的藏物抽屉的钥匙。”小亦轻声说,“她连逃出去后的细节都想好了……连藏秘密的地方都设计了钥匙。”
我们站在深夜的寒风里,捧着这个沉睡了近百年的箱子,仿佛捧着另一个女性的一生。她的恐惧、她的渴望、她的才华、她未能绽放的一切。
“现在怎么办?”陆老问。
小亦擦干眼泪,将箱子里的物品小心地放回,只留下那枚钥匙握在掌心。然后,她从包里取出那封写了三天的信,放在箱子最上层。
信是竖排繁体,以小亦的笔迹,写给苏婉清:
“婉清姊姊如晤:后世小女子小亦,得遇姊之遗稿,如见故人。姊之诗才文采,不逊易安;姊之志气胸怀,可比秋瑾。惜乎生不逢时,困于深宅,终陷幽井。然姊之精神,借文字跨越百年,今得重见天日。后世女子,已可读书、可立业、可自主婚嫁、可行走四方。姊当年所想所愿,今已成寻常。望姊泉下知之,可展颜矣。今奉还钥匙,愿姊来生,得开所欲开之门,得往所欲往之地。妹小亦,敬上。”
她盖上箱子,看向陆老和我:“箱子交给陆老保管吧,将来可以捐给妇女史纪念馆。钥匙……我想留下,作为纪念。”
陆老郑重接过箱子:“我会联系合适的机构,让她的故事被正式记录。”
此时,已是腊月初六的凌晨零点十七分。距离越过井口,大约还有十八个小时。
我们驱车返回。路上,小亦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枚生锈的钥匙。快到家时,她忽然说:
“寒,今晚我可能会看见她。不是梦里,是……醒着的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
“箱子被取出,她的执念开始释放。而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与她的共鸣。”她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
初现
回到我家,已是凌晨一点半。我们疲惫不堪,但精神处于奇异的亢奋状态。小亦说想洗个澡,我则在书房整理今晚的记录。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听见浴室传来一声轻呼——不是惊叫,更像是惊讶的叹息。
我快步走到浴室门口:“小亦?怎么了?”
门开了。小亦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她指着浴室地板,声音很轻:“你看。”
浴室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此刻,在灯光下,地面上映出了一圈清晰的、湿漉漉的……井口倒影。
不是水渍,是影子。圆形的井沿,内部深暗,水面波纹荡漾,甚至能看见井壁青苔的纹理。但地板上明明没有任何水。
更诡异的是,那个“井影”并非固定不动。水面在波动,波纹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长发,旧式衣衫,低着头。
小亦蹲下身,伸手去触碰。她的指尖穿过了影子,没有触感,但影子里的那个人影,却缓缓抬起了头。
我看清了那张脸。
苏婉清的脸。和小亦画的一模一样,但更苍白,更透明。她看着小亦,嘴角似乎微微弯起,形成一个悲伤而释然的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窗外。
我们同时看向浴室小窗。窗外,农历十四的月亮已近圆满,清辉如霜,正悬在中天。
井影中的苏婉清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小亦仿佛听懂了。她轻声转述:
“她说……‘明夜此时,月过井口,井影重合,我来赴约’。”
地板上的井影开始变淡,像墨迹在水中化开,几秒钟后消失无踪,瓷砖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小亦脖颈上的勒痕,在月光照射下,忽然亮起了淡淡的银光,如同一条发光的项链。
她转向我,眼神清澈而平静:
“寒,最后的约定要来了。明晚,我要和她一起看月亮——不是作为受害者和施害者,而是作为两个在时空中相遇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