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外1 旧日荫凉(2/2)

阿杰家境不如小焱,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和承担责任。有什么好吃的,他总会偷偷给小焱留一份;在外面打了零工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请小焱去吃街角那家加了肉燥的肠粉。他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处处维护着小焱。小焱学业上遇到难题,阿杰帮不上忙,但会默默帮他值日,让他有更多时间复习;小焱被父母责骂心情不好,阿杰就陪他在河堤上坐到深夜,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根偷偷买的烟,两人对着星空默默吞吐。

后来,小焱考上大学,去了省城。阿杰则留在了小城,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距离并没有冲淡这份情谊。每次小焱放假回家,阿杰无论多忙,都会来接站,然后拉着他去最好的馆子,点上满满一桌子菜,听他讲大学里的新鲜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不易察觉的羡慕。小焱工作后遇到挫折,打电话跟阿杰诉苦,阿杰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操!什么狗屁领导!干得不爽就回来!兄弟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一碗饭总有你吃的!”

这些话,在当时的小焱听来,是滚烫的,是足以慰藉所有都市孤独和委屈的。他真心觉得,阿杰就是那种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他自己也暗暗发誓,只要阿杰有需要,他一定竭尽全力。

这种信念,在阿杰母亲重病住院时得到了印证。那时小焱刚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但还是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准备买新电脑的钱,毫不犹豫地全部取出来,塞给了焦急万分的阿杰。阿杰攥着那叠钱,眼圈红了,重重拍了拍小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后来,阿杰的建材生意似乎有了起色,应酬多了,肚子也渐渐腆了起来,开上了小车。他回小城的次数少了,但每次见面,依旧热情,依旧抢着买单,依旧拍着胸脯说:“兄弟,在省城有啥事,一个电话!” 他会跟小焱描绘他生意上的“宏图”,说起接的“大工程”,眼神里闪烁着对小焱这种“拿死工资”生活的某种怜悯和优越感。小焱虽然隐约觉得阿杰变得有些浮夸,但内心深处,那个童年为他挺身而出、少年为他打架、青年给他支撑的兄弟形象,太过根深蒂固,掩盖了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

他甚至觉得,阿杰生意做大了,还能念着旧情,对自己一如既往,这更是难得。当阿杰提着好酒好烟,找到他,说出那个“稳赚不赔”、“只是临时周转”、“三个月肯定还清”的担保请求时,小焱脑海中闪过的,是阿杰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阿杰把最大桑葚丢给他的瞬间,是阿杰在他失意时说“回来有我一口饭”的承诺。

“兄弟开口,我能不帮吗?”这个念头,压倒了对合同条款的审慎,压倒了对巨大金额的本能恐惧。他觉得自己是在回报,是在维系这份超越了二十多年的、堪比亲情的厚重情谊。他签下字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情和自我感动。

他怎么会想到,那支签下名字的笔,划下的不是情义的加深,而是一条冰冷残酷的分割线。线的这一端,是他记忆里那个处处维护他、为他遮风挡雨的阿杰;线的那一端,是l市街头那个眼神冰冷、将他推入深渊的陌生人。

旧日的荫凉,曾那般真实地庇护过他年少的世界。也正因如此,当这片阴凉骤然撤去,暴露出的残酷现实,才更具摧毁性的力量。那些美好的过往,在背叛发生之后,不再是无价的珍宝,反而成了讽刺他愚蠢和天真的、最锐利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