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那年风雪误终身(1/2)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张伟的情景。
那天下着大雪,公司走廊的暖气片嘶嘶作响,像极了谁在低声抽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是汗,是雪化的水。人事部的李姐推着他到我面前,笑着说:“田颖,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张伟。你带带他。”
我抬头看他。
真年轻啊,那双眼睛里像是装着整片没被污染过的天空。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家在黔东南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山村里,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的这座城市。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沓皱巴巴的获奖证书——全是县里、市里作文比赛得的。
“田、田姐好。”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尾音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坐那儿吧。先把这些报表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这家贸易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考勤、核对报销单、组织那些毫无意义的团建。生活像一潭死水,连颗石子都懒得扔进去。张伟的出现,像是有人往水里轻轻吹了口气。
涟漪就这样荡开了。
他开始总犯错。
不是这里小数点点错了,就是那里日期填差了。我骂他,他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副样子让我想起老家田埂上被雨打蔫了的禾苗。可第二天,他总会在办公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豆浆——不加糖,他知道我不爱喝甜的。
“田姐,昨天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端着豆浆,热气熏着眼睛,竟有些发涩。
慢慢的,我发现这孩子有股子倔劲。别人五点下班,他总要待到七八点,对着电脑一遍遍核数据。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他那一片还亮着,像个孤零零的岛屿。有次我加班赶月度总结,夜里十一点回办公室取落下的u盘,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财务会计入门》。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熟了,他偶尔会说些老家的事。说山里的雾怎么在清晨爬满整个寨子,说阿妈做的酸汤鱼有多香,说妹妹小慧考上县重点高中时,全家人在土坯房里哭成一团。
“我要挣钱供她上大学。”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一定要。”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天只知道打游戏、啃老。同样是山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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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是因为林薇。
林薇是我表妹,在隔壁写字楼做前台。那姑娘长得漂亮,是那种明晃晃、扎眼的美。她来公司找我,一眼就看见了张伟。
“哟,表姐,你们部门还有这种小鲜肉呢?”林薇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张伟的桌面。
张伟抬头,脸唰地红了。
后来林薇就常来。今天送奶茶,明天送水果,笑得花枝乱颤。办公室的人都打趣:“张伟,艳福不浅啊。”他只是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直到那天,林薇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一张音乐会的票放在他桌上。
“朋友送的,我没空去。你不是喜欢音乐吗?送你了。”
张伟盯着那张票,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林小姐,我不需要。”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深吸一口气,“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林薇摔门走了,同事们窃窃私语。我把张伟叫到楼梯间,压着火气:“你疯了吗?当着那么多人面——”
“我说的是真话。”他打断我,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田颖,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消防门哐哐作响。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小四岁的男孩,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我是你上司,我比你大,我——”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却很干净,“我知道你二十八岁,知道你爱吃辣但胃不好,知道你总在加班后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我还知道……你左耳后面有颗痣,很小,棕色。”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人才有的莽撞和真诚:“田颖,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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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起得很自然。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在某个加班的雨夜,他撑着伞送我回家,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到楼下时,他的肩膀全湿了。
“上去喝杯热水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午夜电影。他的手慢慢挪过来,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指尖。我没有躲。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我心慌。
“田颖。”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像在念什么咒语。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然后他吻了我,生涩而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原来我也是会心动的。
原来爱情来了,真的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什么该不该。
我们开始了地下恋情。在公司是上下级,下班后是恋人。他会在我家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从菜市场买的菜,笨手笨脚地做一桌子味道奇怪的饭菜。我们会挤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糕点,骑一个小时的共享单车去买。
“你是不是傻?”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为你,值得。”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虽然要躲着同事的眼光,虽然知道他家里穷,未来渺茫,虽然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四年光阴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管。
爱就爱了,能怎样?
直到林薇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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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周末,张伟去参加同乡会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门铃响了。
林薇站在门外,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冰。
“表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个水杯、沙发上的男士外套、鞋柜里那双明显不是我的运动鞋。
“果然。”她冷笑,“田颖,你真行啊。抢自己表妹看上的男人?”
“我们没有抢谁。”我尽量保持平静,“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他是真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有点钱、有点地位,能在这座城市拉他一把!田颖,你都二十八了,还做这种少女梦?”
我握着拖把的手在抖。
“出去。”
“我偏不。”林薇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上周三晚上,张伟和你吵架了是吧?他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闷酒,你猜他遇到谁了?”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他遇到了我。”林薇的笑容艳丽而残忍,“我们聊了很久,喝了很多。后来……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猜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表姐,你那晚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正抱着我,在酒店的床上。”
我举起手,想给她一巴掌。
她轻易抓住我的手腕:“别自欺欺人了。田颖,你输就输在太认真。男人嘛,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这种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玩玩就算了,谁还真要啊?”
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三晚上。是的,我们吵架了,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让他下班早点回来,他说要加班。我质问他是不是烦我了,他说我无理取闹。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发来一条短信:“睡吧,我今晚住公司。”
住公司?
原来是住酒店。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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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他手里提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脸上挂着笑:“颖颖,你看我买了什么——”
“我们分手吧。”
蛋糕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累了,张伟。我们不适合。”
“为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林薇说的那些话。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他,冲进卫生间干呕。
“颖颖!”他拍着门,声音带着哭腔,“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我打开门,看见他满脸的泪。那一瞬间,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还是说了,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冷漠:“张伟,我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能给我安全感,能给我想象的未来。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爱我?”
这话太狠了。
狠到我说完,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溅起看不见的水花。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轻得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糊掉的奶油,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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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分手后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偶尔路过他曾经等我的路口,心脏会突然抽痛一下。
张伟辞职了。李姐说,他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跟每个人道别。
“这孩子,可惜了。”李姐叹气。
我没说话,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却抖得握不住笔。
一个月后,林薇来找我,说她怀孕了。
“不是张伟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是赵总的——你知道,就我们公司那个副总。他有家室,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得打掉。”
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突然觉得恶心。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借钱。”林薇说得理所当然,“手术费,还有营养费。表姐,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最终还是给了她钱。不是心软,是想尽快打发她走。
又过了半个月,张伟突然回来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捧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玫瑰花。
“颖颖。”他哑着嗓子叫我,“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虽然不高,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兼职……我会努力,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湿漉漉的样子。
心,软得一塌糊涂。
“上来吧。”我说,“别感冒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灯火。
那晚,我们和好了。他抱着我,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他在我耳边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我爱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忘了林薇说的那些话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总要学会原谅,学会妥协。
可我忘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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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后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他会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饭钱。
“存着,将来买房。”他说,眼睛里有光。
我不止一次想说:别这么辛苦,我们可以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需要这种证明——证明他配得上我,证明他能给我未来。
林薇又来找过我一次,脸色苍白得像纸。
“手术做完了。”她说,声音虚弱,“疼死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那天晚上,你真的和张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讽刺:“表姐,你都跟他和好了,还问这个干什么?有意义吗?”
“有。”我盯着她,“我要听真话。”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如果我说是假的,你会信吗?”她轻声说,“如果我说,那天我只是气不过,故意编故事刺激你,你会信吗?”
我怔住了。
“看吧。”她扯了扯嘴角,“你心里已经认定是真的了。田颖,其实你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他,对吧?你觉得他穷,觉得他幼稚,觉得他随时可能被诱惑——哪怕没有我那件事,你们迟早也会分开。因为在你心里,他永远低你一等。”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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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鲜红的杠,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算算日子,应该是我和张伟和好后的第一次。那晚我们都喝了点酒,有些失控。
张伟知道后,高兴疯了。他抱着我转圈,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我放下,手足无措地摸我的肚子:“没事吧?宝宝没事吧?我太激动了……”
他眼睛里有星星。
那天晚上,他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很久,虽然什么都听不见。
“我要当爸爸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颖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也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双方家里。我爸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既然有了,就结婚吧。但田颖,你想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爸妈从山里赶来,背了一大袋土特产。两个老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见到我就要跪下来道谢,被我死活拉住了。
“小伟这孩子,命好,命好啊。”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田姑娘,委屈你了。我们家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疼。”
我看着他们淳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婚礼办得很简单,领了证,请几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张伟给我买了一枚很小的钻戒,戴在手上几乎看不见。
“对不起,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的。”他愧疚地说。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这个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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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张伟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但往往我刚吃两口,就又冲进卫生间。
公司那边,我请了长假。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家,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又加班了?”我问。
“嗯,有个急单。”他含混地说,洗了澡倒头就睡。
我看着他的睡颜,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快碰到时停住了。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问他,他总是说工作忙。有次我闻到他衬衫上有香水味——很廉价的那种,夜市三十块一瓶的花香。
我没问。
不敢问。
孕六个月时,我在家待得闷,去附近公园散步。远远地,看见张伟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女人背对着我,但从穿着打扮看,很年轻。
张伟低着头,女人似乎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突然抱住张伟。张伟僵硬了一下,没有推开。
时间好像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我看见她的脸——很陌生,我不认识。
张伟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住了头。
我没有过去。
我转身,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得很早,还买了菜。他做了一桌我爱吃的,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他说,笑容很勉强。
我看着他,突然说:“我今天去公园了。”
他的筷子停在空中。
“看见你了。”我继续说,“和一个女人。”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叫小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妹妹。”
我愣住了。
“她来城里打工,被工头欺负了,不敢跟家里说,只能来找我。”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帮她找了律师,但证据不足,告不了。刚才……刚才她是来告别的,说要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担心。”他苦笑,“你现在怀着孕,我不能让你操心这些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握住他的手:“张伟,我们是夫妻。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扛,好吗?”
他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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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在深秋。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张伟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他反复念叨着,像个傻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给孩子取名张小山——张伟说,山是根,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小山很乖,很少哭闹。张伟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笨拙地换尿布、喂奶,做不好就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吧。”我总说。
“不行,我要学。”他很固执,“这是我儿子,我要亲手把他带大。”
那些日子,虽然累,但很踏实。
直到小山三个月时,发了一次高烧。我们连夜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要抽血检查。张伟抱着孩子,我跟着护士去采血室。
针扎进孩子细小的胳膊时,小山哇哇大哭。我心疼得也跟着掉眼泪。
化验结果要等一个小时。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张伟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哼着走调的儿歌。
“张伟。”我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山长得不太像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孩子:“怎么不像?你看这鼻子,这嘴巴,明明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鼻子和嘴巴是像他。
但眼睛呢?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张伟,也不像我。
倒有点像……林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浑身一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了?”张伟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笑,“有点累。”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辛苦你了。等小山好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吃好的。”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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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病好后,我做了件蠢事。
我偷偷收集了张伟的头发,和小山的头发一起,寄去了亲子鉴定中心。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快递单。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我寝食难安。
张伟以为我是照顾孩子累的,变着法儿地给我补身体。他学会了炖鸡汤,虽然味道一般,但每次都会把鸡腿夹给我。
“你吃。”我说。
“你吃,你瘦了。”他固执地把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突然想哭。
如果……如果结果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面对他?
我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不信任?
一个星期后,快递来了。
薄薄的一个文件袋,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颤抖着手拆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张伟是张小山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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