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镜(上)(1/2)
【轮回?一重回响】(周而复始)。
雨声。
起初只是细密的鼓点,敲打在窗棂上,敲打在被岁月磨光的大理石台阶上。
渐渐地,那声音连成一片,化作铺天盖地的帷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淅淅沥沥的灰蒙之中。
谢灵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黄——那是客厅落地灯透过雨幕晕开的光晕。
然后,轮廓逐渐清晰:实木茶几上摊开的习题集,墨迹未干的钢笔斜搁在页边,墙上的时钟指针停在晚上九点十七分。
一切如常。
不,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耳畔那不绝于耳的书页翻动声——那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声音——在此刻终于停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一种被抽空后的虚无。然后,某种庞大高远的存在开始凝结,化为实体,化为可视的波纹。
一圈,又一圈。
记忆的空间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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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阵雨落下时,他看见了云儿。
不是此刻坐在沙发另一端乖乖看着电视的“云儿”,而是另一个时空的剪影。
那个女孩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在雨中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带着熟悉的、亲昵的责怪:
“哥哥,哥哥。你看,你又不带伞,天气预报都说了,今天要下雨。”
光影构成的“谢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伞柄,将大半伞面倾向妹妹。他们推着那辆老式自行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昏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记忆的边界。
那是多么温暖的画面,温暖到让此刻真实坐在客厅里的谢灵胸腔发痛。
然后,毫无预兆地,画面碎裂了。
烟尘。
刺鼻的硝烟味。
嘈杂鼎沸的人声瞬间远去,化为背景里模糊的嗡鸣。他看见自己——第一世的自己——站在集市的废墟中央,胸口插着一柄长剑。
握剑的人,是云儿。
她脸上淌着泪,晶莹的泪珠混着烟尘在脸颊上冲出沟壑。她的嘴唇在颤抖,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将剑锋又推进了半寸。
“我真的好爱你,可是……”
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纸片,
“你阻碍了李阿姨的【轮回】之路。我只能……亲手将你杀死。对不起……”
对不起。
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回荡,与现实中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谢灵看见第一世的自己倒下去,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至死,他都没能理解这最后一幕的转折。而在他逐渐涣散的听觉里,一个空灵而遥远的女声正在侃侃而谈,如同神谕:
“所谓的红尘……痴念……终究……不值一提……”
那是塞琳的声音。
光影消散,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沙画。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彼岸。
漫无边际的曼珠沙华,血红的花朵在虚无的风中摇曳,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
花海中央,一个身影正在下沉——那是真正的云儿。她的四肢无力地伸展,长发如水草般飘散,意识正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体中剥离。
她的哭喊穿越了时空的屏障,尖锐地刺入谢灵的耳膜:
“哥哥——!!!我才从来不要坐什么种……我只要我哥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灵的神经。
现实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云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疑惑的微笑:“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谢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盯着那张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盯着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
他感到一阵反胃。
虚假的。
全是虚假的。
这个陪他吃饭、和他斗嘴、在他熬夜时端来热牛奶的“妹妹”,只是一具精心雕琢的皮囊,一个窃取了云儿形貌的幻影。
而真正的云儿,早已在彼岸,随着那声绝望的呼喊,沉入了永恒的寂静。
光影再次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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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是树。
是《东海星月图》里那棵枝桠遒劲、仿佛蕴藏着星空的古树。
是校园角落那棵他和唐芊儿曾并肩仰望过的梧桐,春日抽芽,秋日落叶,年复一年。
也是那棵在某夜突然疯长、根系几乎要掀翻他家地基的怪树——正是那场意外,让他与心璃姐姐重逢。
唐芊儿的身影在记忆的光晕中浮现。
她站在蓬勃生长的巨树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伸出的手掌上,托着一颗用褐色树皮包裹成的不规则物体。
“所谓的万物,即便是看似静止的生灵,也拥有其独特的生命韵律,或者说‘呼吸’。”
她将那颗“树皮巧克力”递过来。
谢灵接过,指尖传来粗糙真实的触感。他剥开,放入口中,苦涩中竟真的泛起一丝诡异的甜。
场景切换。
一条亘古流淌的大河旁,镇水兽沉默屹立,石质的躯壳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
心璃蹲下身,她的眼神散发着动人的光芒:
“……在此地镇守了不知多少岁月,静静地看着这星河日复一日地流淌,看着两岸可能曾有过的繁华与寂灭,人事变迁,物是人非……”
然后,是抗争的画面。
五位身影模糊的勇士,周身燃烧着不同颜色的光焰,冲向同一个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庞然存在——【轮回】本身。
光焰与黑暗碰撞、湮灭,壮烈而徒劳。
最后,是麦田。
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在风中起伏如海。
第二世的他躺在田垄上,神情安宁,仿佛只是小憩。
唐芊儿悄然走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如叹息:
“愿第二世,赠予你那来自遥远彼岸的记忆。”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麦浪温柔地淹没了他,如同大地收回她的孩子。
低语声再起。
这次是祈祷,是圣歌的片段。
塞拉菲娜与伊萨贝拉,两位圣洁的身影在恢弘而残破的殿堂中起舞,她们的每一步都踏在规则的裂隙上,以自身为祭,对抗着与世界相悖的【轮回】之力。
“众生皆于命途中孤独跋涉,唯我……承此万千因果,独立于此交汇之点。负世之重,万千命相凝聚之火种……”
索雷乌斯、瓦莱尼娅等辅祭率领着信徒在巷战中倒下;萨宾娜、提比略等元老与奥古斯塔共存亡;昆图斯、盖乌斯战死在城中;维塔利斯和伊萨贝拉最终解除误会,她以血肉之躯挡住马库斯致命一击的幻影闪过……
第三世的他,名为塞维乌斯的他,亲眼见证了这史诗的终结与传奇的陨落。他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是记录者,也是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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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轮回,三生记忆。
被至亲手刃的痛楚。永眠麦浪的安宁。见证史诗的震撼与沉重。
此刻,如同三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某个超越时空的节点轰然交汇,最终凝聚成此刻坐在雨夜客厅中的“谢灵”。
无数记忆的碎片碰撞、融合、重塑,赋予他某种全新的“视觉”。不再是肉眼凡胎的观察,而是一种洞穿表象、直抵本质的“看见”。
他“看见”了背景。
在那些温暖日常、惊险遭遇、壮烈史诗的背后,始终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那是一头难以名状的怪物,其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布满鳞甲与骨刺;时而又化作一团纯粹的能量体,闪烁着不祥的虚空灵光。
在有关塞琳的记忆碎片里,它被称作——虚空魔灵。
它并非无智的野兽。相反,它拥有近乎神只的狡诈与灵智,掌握着玩弄时间与空间的禁忌神力。
是它。
是它在幕后操控了一切,编织了一个无限循环的牢笼故事,企图将“谢灵”这个存在,永远禁锢在固定的模式里。那些他爱过的人,经历的事,获得的成长,遭遇的背叛……
绝大部分,都是这魔灵利用幻境与记忆碎片精心伪造的剧目!
它的分身遍布这个牢笼的各个角落:家中那位总是笑容可掬、办事妥帖的管家李红霞;集市暴乱中指挥轮回兽群袭击的幕后黑手;奥古斯塔圣城中最大的背叛者,身居高位的马库斯……
这些截然不同的角色,竟然全是它一人的化身!
一个杀不死、无处不在、能够随意篡改认知与记忆的怪物。它究竟制造了何等深邃可怕的梦魇?
视觉的冲击如海啸般持续袭来,更多的“真相”粗暴地撕开伪装的幕布:
早在那个223公交车悬案发生的雨夜,真正的谢云儿和她的同学许晓,就已经触及了某种“真实”的边界,他们的存在从现实世界的层面被“抹去”了,或者说,去往了某个不可知的彼岸。
自那以后,出现在谢灵身边的“云儿”,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谢灵感到呼吸一窒。
他无法接受。
那个会在他生病时熬夜照顾、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开心一整天、会和他为了遥控器打架的妹妹,那些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记忆,难道全是植入脑中的幻影?
可三世记忆叠加带来的信息洪流,以及那种穿透性的“视觉”,都在冰冷地向他证实这一点。他的世界观在崩塌,又在更为残酷的基石上重组。
但这还不是轮回的起点。
真正的“循环”,始于鬼楼事件之后。那天夜里,他无意间抬头,在阴沉的天幕上,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盘子”。从那一刻起,时间的指针就被拨回了某个原点。
循环开始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相似的对话,重复的事件,微调的情节。魔灵利用这种重复,企图将他的意识磨钝,封闭在“高考前少年”这一认知阶段。
同时,它又假借“光阴流逝”的错觉,偶尔将时间背景粗暴地切换到“高考后的某一年”,营造出生活继续向前、未来可期的逼真假象,从而将“未来的谢灵”也捆绑进这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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