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栖渡（下）——云栖卧榭（二）（1/2）

……

不知不觉间，当一缕染着星辉的微风拂过栖云霞顶端的树梢时，远方黄昏的彼岸，缓缓浮现出一个完美而恢弘的十字状光晕。

绝美的昏光浸染着星辰的粉调，像被神明亲手打翻的调色盘，将云栖卧榭、乃至整片顶端广场，点缀得熠熠生辉。

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光粒，它们轻盈旋舞，与虚实交织的炫彩交融，为天地撑起一面巨大的荧幕——仿佛有人将银河捻成长纱，温柔地洒落于此。

如此完整而优美的景象，唯有在这离天空最近的顶端广场才能一览无遗。这里，离遥远的彼岸，似乎真的只差一步。

琳静静地坐在心宝身旁，望着眼前缓缓铺展的风景，与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画面逐渐重叠。

时光荏苒，许多细节她已不敢确信，可当熟悉的光色又一次漫过眼帘时，那股积压的激动与思念，仍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

她竭力克制着情绪的波动，即便心底依旧怀疑——这周遭的一切，是否又是【轮回】编织的另一个谎言？

可即便是谎言，若能再度沉浸于此般的梦里，或许也是值得的。

“看，我们刚刚赶上。得亏塞托斯老师没有为难我们，不然连这绝美的‘黄昏十字’都要错过了。”

心宝兴奋得像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色的孩子，一路拉着琳跑到广场边缘，此刻并肩坐在探出云端的古树枝桠上，双腿轻轻晃荡。脚下，是漫卷舒展的云海与世界温柔的波澜。

“是啊，真好。”

琳轻声回应。她见过太多毁灭般的“∞”景象，如今却被如此宁静的十字黄昏取代，心中的波澜难以言说。

离开故乡前最后一次见到的，也是这样温柔的黄昏吧。而从她被赋予【圣契】之女的责任起，耳畔与眼前便只剩哀嚎与疮痍，那样的光景，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奢侈。

“姐姐说过，我们这里是最接近彼岸的地方。所以，全世界最美的黄昏，当然要留给我们啦。”

心宝说着，手自然地挽住琳的胳膊，温度透过衣袖轻轻传来。

“是啊，比起外面……我还是更想多回家看看。即便——”

即便家乡早已毁灭。

这句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喉间泛起淡淡的涩。

“即便什么？”心宝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没什么。你看，新的黄昏余波，就要漫过来了。”

琳抬手指向远方，借由专注外物的姿态，将翻涌的情绪悄悄掩埋。

“你啊，都是最好的朋友了，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吗？”

心宝语气软软的，并不像责怪，反倒有些心疼。

琳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算啦，不逼你啦。”

心宝笑起来，眼窝里仿佛盛着流淌的星河，

“只要能和琳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我就满足咯——”

“……我也想和你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琳在心底轻轻回应。

天空那边的十字已经开始以最大的美度张扬着，这一刻，整个世界的颜色都仿佛黯然失色，唯有天空在实质化，那光晕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刻印在天幕上的神圣印记。

光流从十字的中心向外缓缓漫溢，像融化的黄金混合着紫罗兰的汁液，将云海染成一片绚烂的织锦。

就在这时，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多了一个柔滑的物体。

低头一看，那是一颗泪滴形状的晶体，通体透明，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整条微缩的星河——星云在其中缓慢旋转，光点明明灭灭，散发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这是？”

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是圣女之泪哦，怎么，琳宝把这个都忘了？”

心宝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圣女之泪……

琳的指尖轻抚过那颗晶体，温凉的触感唤醒了沉睡的记忆。是的，她想起来了。这是在离乡之前，由心宝亲自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据说这是一件充满血与泪的圣物，见证过一场庞大的史诗。

来自永恒之城两代圣女的竭力付出，最终击退了【轮回】的侵蚀，让【圣契】之光得以在黑暗中存续。正因为琳的特殊身份——那时她已被选定为下一任【圣契】之女的候选——心宝便将这珍贵的圣物赠予了她。

“即便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那传说中的真品，但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希望你能永远将它带在身边。”

这是心宝当时说的话，琳至今记得她眼中闪烁的不舍与祝福。

时过境迁，在漫长的征途与战斗中，这颗圣女之泪不知何时从她身边遗失了。

琳曾为此懊悔许久，仿佛丢失的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与故乡最后的实体联结。

而如今，它竟再次出现在掌心，完好如初，内部的星河甚至比记忆中更加璀璨。

“这颗眼泪的身上啊，充斥着一种非常复杂却又庞大的情感。”

心宝轻声说道，将头轻轻倚进琳的怀里，

“像是一种悲哀的诉说，充满着一个时代的悲剧；又却在冥冥之中，是胜利者的赞曲，传唱却经久不衰。即便已经无法考证，可是依旧无法忘却。”

琳凝视着掌中之物，那流转的光辉仿佛有生命般，与她体内的【圣契】之力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一种既温暖又悲伤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语。

“我还记得，琳宝似乎也对这颗眼泪身上所孕育的那种力量感到痴迷，”

心宝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

“所以我就私下用自己的星辰之力将它炼化了一下，不知道会不会有用呢？”

看样子，她应该不知道琳成为【圣契】之女后续的事——那些残酷的战斗、无尽的牺牲、以及故乡最终的命运。

但这个场景却又和当时离别的时刻显得格外不同，少了那份沉重的伤感，多了几分温馨的日常感，就像是刻意被拼接起来的两个时空碎片。

“会有用的。”

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句古老的祷词自然流淌出唇间，

“负世之重，万千命相凝聚之火种……”

“负世什么？”

心宝没有听清，仰起脸好奇地望着她。

“负世……”

可当琳想重复第二遍时，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有那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愈来愈响，几乎要震碎她的思维——

【守望之眼】。

这是【圣契】传承中最核心的密语之一，唯有在直面【轮回】本源时才会被激活。为什么此刻会突然涌现？

“好吧，但该说不说，你今晚真的好奇怪哦。”

心宝坐直身体，双手捧住琳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内心里似乎总是充满着悲伤，难道琳宝，在外的这些年里不好吗？”

“欸？”

琳被这么一问，反倒惊住了。难道自己刻意隐藏的答案，最终还是被注视到了吗？

心宝的目光太过清澈，清澈到能倒映出她所有竭力掩饰的裂痕。

“琳，”

心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晚风里，

“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把好多好重的东西，都一个人背起来了。”

琳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试图躲闪，却终是落回心宝眼中。

那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与理解。

“……有吗？”

“有啊。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心宝晃了晃挽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柔软的埋怨，

“快乐的时候，你眼里好像也藏着别的颜色；安静的时候，又好像不是在看我看到的这片天。就像……就像你同时在看着两个地方，两个时间。”

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心宝的直觉，总是敏锐得让她心惊——这也是后来她为什么能成为顶尖心理诊疗师的重要原因。她总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真实，听到沉默之中的呼喊。

琳扯出一个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是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就在这里，和你看着同一片黄昏。”

“是吗？”

心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琳的侧脸，那目光清澈见底，几乎要映出琳竭力隐藏的阴影。

“那，如果我说……无论你看过什么，经历过什么，那个‘即便’后面是什么……在这里，在我旁边，你都可以不用是那个背着重担的人，只需要是我的琳宝就好。你信吗？”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她们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几缕光带。琳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心宝却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手，望向逐渐暗淡的十字光晕。

“你连答案都不告诉我呢，还隐瞒我那么多事，你以为你心里的那些小伎俩我不知道吗？”

信？琳多愿意相信。

可【圣契】赋予她的记忆，那循环往复的警示，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信任。

她见过太多美好的事物在眼前破碎，太多珍视的人在怀中消逝。

希望本身已成为一种需要警惕的陷阱，因为【轮回】最擅长的，正是用美好的幻象瓦解战士的意志。

“心宝，”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如果……我是说如果，眼前的一切，包括我，都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试探太过明显，近乎危险。若这真是【轮回】的陷阱，这样的问题无异于自我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