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栖渡(上)(1/2)
【轮回】命途(周而复始)。
谢云儿视角。
不多时,当最后一缕忆体的微光彻底融入彼岸的曼珠沙华花海,整座奈何桥却并未如谢云儿和许晓预想的那般消散。
相反,桥身之上流转的符文愈发清晰,光影凝聚成实质的砖石,原本朦胧的轮廓变得棱角分明,甚至,在桥身两侧还浮现出精美的雕刻,刻满了生死轮回的图案,在忆海与彼岸之间,架起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坚固通路。
脚下的土地停止了收缩,天地间的克莱因蓝与赤红花海的界限愈发清晰,唯有忘川的水声,依旧在耳边潺潺作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云儿和晓晓下意识地握紧了彼此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衣袖。
方才沉浸在那些魂灵的故事里,暂时被压下的恐惧,此刻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顺着脊梁骨,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桥的变化绝非寻常,而百晓生与瑶瑶周身弥漫的沉寂,更像是暴风雨前的预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晓生负手而立,目光依旧落在业川城的方向,仿佛在凝视着某种遥远的宿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瑶瑶则收起了导盲杖,腰间的蝴蝶印记缓缓隐去,周身的业火与幽蝶之火彻底熄灭,只余下指尖那点微弱的火星,在空气中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两人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悸。
云儿和晓晓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诡异的平静,惊扰了什么不可知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一种煎熬。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浓浓的压抑感。
就在云儿的心脏快要撞碎胸膛时,百晓生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半侧过身,向身后的两个女孩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一个沉静的“请”的姿态;另一只手则稳稳指向奈何桥的彼端——那片赤红灼眼、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的曼珠沙华,以及花海深处若隐若现、沉在混沌雾气中的业川城廓。
“时辰已到,两位姑娘,该上路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空茫的天地间缓缓漾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云儿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那些一直深藏于内心的恐惧,此刻再也绷不住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跨过这座桥,散尽魂魄中属于尘世的重量,而后……方能抵达黎明彼岸,获得新生。”
“新生?”
晓晓的声音细弱如游丝,眼里全是懵然的雾气,她紧紧抓着云儿的手,指尖冰凉,
“什么新生……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云儿却骤然听懂了这话里冰冷的真相。跨过这座桥,便是踏入死者之国,便是与阳世永诀,所谓的新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消亡。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拼命摇头,眼泪滚烫地跌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便消失无踪,
“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说过会送我们回去!你在骗我们——”
她的嗓音因极度恐惧与愤怒而撕裂,变得沙哑难听,
“这是谋杀!去了那边,我们就真的死了!我哥哥还在等我……他找不到我,他会活不下去的!”
嘶喊声在空旷的冥河畔回荡,却像被无形的深渊吞没,未能激起半分回应。百晓生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百晓生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稳如叙述古卷上的铭文,不带一丝波澜:
“生死有道,轮回有序。方才你们所见魂归彼岸,并非终结,而是纯净之初。无痛无哀,魂灵重归天地本源,这便是引渡的真义。”
“可我们是活人啊!”
云儿几乎是在尖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活人怎能踏进死者的地界?这不合常理!”
“常理?”
百晓生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孩惨白的脸上,那眼底深得像夜海,藏着某种她们无法理解的苍凉与倦意,仿佛看遍了世间的生死离别,早已麻木。
“从进入到223路公交车那一刻起,你们在尘世的存在,便已被抹去了。阳间的常理……早已与你们无关。”
这句话如同淬冰的雷,劈得两人神魂俱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云儿怔怔地看着百晓生,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从那场灾难开始,她们就已经“死”了,只是她们自己,还不肯相信。
“我引你们前往彼岸,并非任你们沉沦虚无,”
百晓生的声音里浸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仿佛说出这些话,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而是让你们在黎明前的夹缝中暂歇。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引渡你们归来。这一切,只为保住‘火种’不灭。”
“火……火种?”
晓晓茫然重复,眼神空洞,显然还没能理解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那是什么?我们到底是什么?”
云儿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颤声追问,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如果你早就计划好这一切,总该告诉我们真相!”
百晓生静默片刻,仿佛在权衡字句,最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分量:
“曾经,有一种存在——‘非生非死者’,身携过往一切尘埃,亦裹挟未来万千种子。他们通常不会出现,除非……因果的弦被异常拨动。”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是要看透她们的灵魂深处,
“223路的异常重现,非比寻常。而你们,在坠落的刹那,因缘际会,触及了某种‘权柄’的规则——这正是你们此刻站在这里,而非彻底消散的原因。”
“权柄?边缘?”
云儿感到一阵眩晕,
“我不明白……”
“你们或许就是往事重现,”
百晓生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每个字都像刻在石上,带着沉甸甸的宿命感,
“在所有可并行的时空当中,无尽的循环与劫难中,需要‘基石’融入世界的法则,为救世之路指引方向。那基石,即为‘命运火种’。而你们,正是被选中的载体。”
“荒谬!”
云儿倒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惨白,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我们只是普通人!什么火种,什么基石……我们不想承担这些!我们只想回家!”
她只想回到那个有哥哥的家,只想过着平凡的生活,不想卷入这些所谓的宿命与轮回,不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火种”。
“命运从未询问个人意愿。”
百晓生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近乎悲悯的色调,他看着云儿,眼神复杂,
“正因你们‘想回去’的执念如此纯粹强烈,正因你们与生者世界尚有最深的羁绊——谢云儿,你对你哥哥的牵挂;许晓,你心中未竟的愿望——这疼痛与眷恋,才是‘火种’能够持续燃烧的柴薪。失去,而后深刻理解失去,背负重量前行,直至看破虚妄……这本就是预言揭示的路径。”
“所以我们就必须死一次?必须被剥夺一切,才能成为你所谓的‘火种’?”
云儿的声音因绝望而尖利,像是受伤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这是哪门子的救世?这分明是牺牲!用我们的痛苦和人生铺路!”
“是选择,也是注定。”
百晓生垂下眼帘,避开了云儿的目光,像是不忍再看她眼中的绝望,
“若无223路的异常,若无你们恰好触及那道边缘,预言永远只是预言。但一切已然发生。你们已是‘非生非死’之身,携带过往尘埃,也埋下了未来的种子。这条路,你们非走不可。”
“我不接受!”云儿嘶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地盯着百晓生,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晓晓泪流满面,瑟瑟发抖,她抓着云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无奈之举,也同时是为了保护两位的安全,请原谅。”
一直静立旁观的瑶瑶,此时发出了极轻却冰冷的一声嗤笑,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
她的目光落在云儿和晓晓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仿佛在嘲笑她们的天真与固执。
“预言,火种,轮回……说得够多了。”
她眉峰蹙紧,周身幽火“嗡”地一声腾高,凛冽的威压如实质般倾轧下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时辰已误。上路。”
最后两个字落下,她已抬脚,毫无征兆地猛踹在两人后心!
“呃啊——!”
惊呼声中,谢云儿与晓晓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奈何桥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像是要冻透她们的骨头。
未等挣扎,桥身剧烈震颤,两侧无数暗金色符文亮起流转,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自彼岸传来,拖拽着她们向那片赤红与混沌疾速滑去。
风声尖啸,在耳边呼啸而过,曼珠沙华的气息浓烈如血,呛得人几乎窒息。
云儿在失控的滑行中拼命扭头,视野里百晓生与瑶瑶的身影飞速缩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百晓生似乎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淹没在风里,细不可闻。
她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哥哥——!!!我才从来不要坐什么种……我只要我哥哥——!!!”
凄厉的呼喊被混沌吞噬,消散在茫茫的黄泉路上。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奈何桥尽头的浓雾与花海,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时间与感知都被揉碎、稀释,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温床。
那种被迅速剥夺记忆的感觉,并不伴随着撕裂的痛苦,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仿佛生命累积的所有色彩、声音、触感与情感,都被一种温和而绝对的力量静静漂白,褪去所有轮廓,归于纯然的空白。
谢云儿在模糊的意识底层感觉到,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但她无力抓住,甚至无力感到悲伤——因为连“悲伤”这种情感,也正在被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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