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真正的人才（1/2）

京城西郊，一块略显老旧也不算很大的老工业区。

这里曾是一个早期国产芯片制造项目的所在地，后来项目下马，厂区凋敝，大部分厂房闲置或出租给了各种小加工厂。

但在园区深处，仍保留着几条当年的试验线，偶尔开工，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更像是一种纪念和执念。

林野和苏晓按照地址，找到了园区角落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

这里就是张京离职后，偶尔还会来的地方，他没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半导体园区担任顾问，而是守着自己参与奠基的这片“故地”。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鬓角已有些花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机油的痕迹。

他就是张京。

“张老，您好，我是林野，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林野态度恭敬，手里没提什么贵重礼品，只拎着两箱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茶叶。

张京目光如电，扫过林野和苏晓，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几乎就是单身宿舍的配置，但引人注目的是书房，或者说，工作间。

里面没有书架，取而代之的是几面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复杂的芯片制造工艺流程图、设备联动示意图、还有各种复杂的公式和参数，桌上、地上，堆满了图纸、技术手册、写满笔记的稿纸，空气中还弥漫着旧纸张和一丝淡淡的机油味。

“坐。”张京指了指客厅两张简单的木头椅子，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直奔主题，“电话里说，你收购了芯片上下游产业链？年轻人，胃口不小，但收购是一回事，玩得转是另一回事。资本游戏我见多了，无非是炒概念，圈地，套现。我老了，没精力陪你们玩这个。”

语气冷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厌倦和失望。

林野没急着辩解，也没寒暄，他放下茶叶，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张京。

“张老，这是截止上周，我们收购整合后的产业链运营现状详细报告，包括设计公司、晶圆厂、封测厂的具体产能、技术节点、人员构成、主要客户和订单情况。这是根据现有设备清单和国内供应链水平，制定的未来三年自主设备替换与技术升级路线图。”

张京接过文件，眼神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具体。他戴上老花镜，快速翻看起来。报告做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问题也列得很清楚，比如“现有产能平均利用率仅62%”，“收购的32家中小设计企业技术分散，缺乏协同”，“关键设备和材料对外依存度超过85%”……

翻到某一页，看到“已联系并初步评估可纳入cidm（设计制造一体化）共享产线合作的中小设计企业名单（首批18家）”时，张京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林野一眼，眼神深邃了些许。

“cidm……你知道这个模式？”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知道。垂直整合，资源共享，风险共担，特别适合我们这种后发者，整合中小设计力量，对抗巨头idm模式。”林野回答。

“纸上谈兵。”张京合上报告，放在一边，嘴有上不咸不淡的说道，“想法是好的，但你知道落地有多难吗？要协调多少利益？要投入多少真金白银改造产线？要顶住多少‘不如直接买进口’、‘不如代工’的短视压力？资本等不起，也没这个耐心。”

“所以我来找您。”林野目光坦然，“我不是纯粹的资本。我有足够的耐心，也有支撑这份耐心的长期资金。我的目标不是短期上市套现，是要真的把设计、制造、封测捏合成一个拳头，让我们的芯片产业，至少有那么一块地方，能不再受制于人，能按照技术本身的规律发展。”

张京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意。

半晌，他摆摆手：“你的报告我看了，有点意思，但还不够。我的方案不会为任何人修改，要做，就必须严格按照技术最优路径来，一步都不能错，一点折扣都不能打，你们……达不到这个要求，请回吧。”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第一次拜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林野和苏晓没有纠缠，礼貌告辞。

走出小楼，苏晓撇撇嘴：“这老爷子，脾气够硬的，看来光看报告不行。”

“正常。他见过的空头支票太多了。”林野并不气馁，“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张老这里稍缓缓，明天我们去燕大看看。”

这两年的京城空气湿润不了少，一场夜雨过后，天气多了一丝寒意。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高远的湛蓝，阳光清澈明亮，燕大校园里，银杏叶的边缘已经变的金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衰败之气，当然还有一丝属于知识与思辨的宁静气息。

林野和苏晓走在未名湖畔的小径上，林野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肩包，鼻梁上还架了副平光黑框眼镜。

苏晓则是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配长裙，长发松松挽起，戴了顶鸭舌帽。两人走在校园里，看起来和那些趁着好天气出来散步、看书的学生情侣没什么两样。

“我说，林老板，”苏晓挽着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您这算是‘御驾亲征’，微服私访，来最高学府挖墙角了？咱们那芯片帝国的地基，需要这么原始的‘人才猎头’方式吗？猎头公司不香吗？”

林野推了推眼镜，目光掠过湖面粼粼的波光，投向远处被古树掩映的建筑群。“猎头找的是职业经理人，是熟练工。我们要找的，是可能改变方向的人，是还没被套上缰绳的野马，甚至是……别人眼里的‘怪才’、‘废柴’。这种东西，简历上看不出来，酒桌上聊不出来，得自己用眼睛看，甚至……得碰运气。”

“碰运气？”苏晓挑眉，“您日理万机，抽空跑来燕园‘碰运气’？”

林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甩手掌柜的心安理得，“芯片那边，产业链是收购齐了，但总感觉少了点‘魂’，我觉得张老就是这个魂，他老人家是能真正把设计、制造、封测捏合起来，并且有魄力走自主路线的掌舵人，也缺一些能跳出现有框架、解决根本问题的‘奇兵’。我见他不光是因为陈先生推荐的，也是从他的履历看到的。至于其它……就得靠‘碰’了。”

“所以就来燕大‘碰’？华清呢？夏科院呢？”苏晓问。

“都去，一个一个来，燕大数学、物理底子厚，怪才也多。”林野说着，脚步一转，离开湖畔，拐进一片更加幽静的槐树林。这里树木参天，只是深秋大多已是光秃秃的，午后的阳光被树枝打散，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树木与灌木隔绝了远处的喧闹，显得格外静谧。

“听说，这儿是某些‘高人’喜欢的清净地。”林野低声说，目光在林中逡巡。

没走多远，他们就在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槐树下，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蹲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一块用树枝清扫出来的、相对平整的泥土地面，他手里拿着一截更细的树枝，正在地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

他头发很长，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点显小的旧运动外套，袖口磨起了毛边。

他旁边放着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半个没吃完的、看起来就硬邦邦的馒头。

此刻，他正用牙齿撕扯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馒头。

或许是因为馒头太硬，或许是因为牙齿本身就不太好，他咀嚼的动作有些费力，一边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着，眉头也因不适而拧紧。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地面上的“演算”，手里的树枝划动得更快了，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林野停下脚步，静静看了几秒，眼神微动。他认出了这个人，或者说，认出了这传说中的形象——韦神，韦东奕。那个在数学世界里驰骋、却在现实世界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天才。

苏晓也认出来了，轻轻拽了拽林野的衣袖，眼神示意：真的是他？

林野微微点头，示意苏晓别出声。他轻轻上前两步，在距离韦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尽量平和、不打扰的语气低声开口：“同学，打扰一下。”

韦神划动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他依旧啃着馒头，脸颊的抽搐更明显了些。

“看你好像牙齿不太舒服？啃硬东西有点费劲？”林野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这附近有个更安静的小园子，没什么人打扰。我略懂一点调理气血、舒缓牙痛的小方法，要不……去那边试试？就几分钟，不耽误你思考。”

韦神终于抬起了头，头发缝隙里透出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警惕和疏离，以及被打扰了重要工作的烦躁。他看着林野，又看了看林野身后气质明显不同的苏晓，眉头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