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君山异类(2/2)

“你们的饭碗里装的是人血,我的草篓里装的是人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排队的数百名乞丐瞬间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掌柜被千夫所指,涨红了脸,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一天,路明非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不仅看病,更像是在唠家常。

路明非一边熟练地给一个满头生疮的老乞丐挑破脓包,一边随口问道。

“老丈贵姓,哪里人?”

那老乞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路大家折煞小老儿了,叫花子哪有什么贵姓,大家都叫我赖头。”

“人都有爹生娘养,怎么会没姓?”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在我这儿,没有叫花子,只有病人。”

老乞丐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姓王,山东济南府人。”

“济南府是个好地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都没了。”

老乞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脚趾。

“金狗破城那年,大儿子被抓去顶了壮丁,老婆子饿死在逃荒路上。剩个小孙子,前年冬天在岳州分舵,没熬过去。”

路明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更加轻柔地将药膏抹匀。

“分舵没发冬衣吗,我记得账册上写着,岳州分舵前年领了三百件棉衣。”

“棉衣?”老乞丐惨笑一声,“是有棉衣,可那是给长老和那些有钱的净衣派弟子穿的。咱们污衣派的,能分到一捆干稻草铺在身下,那都得磕头谢恩。”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

“腿是怎么断的?”

路明非捏了捏那早已畸形的腿骨,眉头紧锁。

“这不是新伤,断了有两三年了吧?若是当时接好,不至于残废。”

那汉子低着头,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是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出棍棒的淤痕?”路明非声音一沉,“说实话,是不是帮里的人打的?”

汉子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那天讨饭,我私藏了一个肉包子想留给生病的老娘,被执法弟子发现了,说我坏了规矩,当众打断了一条腿。”

“那您老娘呢?”

“腿断了,讨不到饭,没过半个月,老娘就走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迅速写了一张方子。

“这腿虽然接不回原样,但贴了这膏药,阴雨天能少遭点罪。”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江西路的,家里几亩地,怎么没的,是被官府收了,还是被地主占了?”

“你才十二岁,爹妈呢,是被拐子卖进来的?”

“入帮几年了,这几年吃过几顿饱饭?”

……

对于这些乞丐来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还有谁。

在一些长老眼里,他们是牲口,是数字,是敛财的工具。

但在路明非这里,他们重新找回了名字,找回了籍贯,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的来处。

每问一句,周围围观的乞丐们就感觉心头热乎一分,眼眶湿润一分。

……

夜幕降临。

君山岛上的喧嚣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酒肉的香气从净衣派的营地里飘出来,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而在乱石滩上,篝火燃起。

火种队的队员们没有休息,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树枝,面前是一小块平整过的沙地。

路明非和黄蓉站在中间。

而在他们外围,还有无数白天看热闹看病没舍得走的普通帮众,此刻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今天,我们不练武,不讲医术。”

路明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木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人。”

路明非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脸庞。

“咱们虽然穿得破,吃得差,但咱们和那些坐在高楼里喝酒吃肉的老爷们一样,也是两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那些还在嬉笑的乞丐慢慢闭上了嘴。

“因为我们不识字,因为我们不懂道理,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就是贱命一条。”

黄蓉接过话头,她那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大家说,人只要识了字,开了智,膝盖就会变硬。今晚,我们就学这一个字。学会了,咱们就是顶天立地的人。”

“人!”

“人!”

起初只是火种队的几十个人在跟着念,在沙地上笨拙地画着那一撇一捺。

慢慢的,外围那些看热闹的乞丐,也有人蹲了下来,捡起树枝,在泥地上偷偷地画着。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这一夜,君山脚下的乱石滩上,没有酒肉香,没有赌博声。

只有无数根树枝划过沙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这漫漫长夜的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