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冬小麦的压茬水（2/2）
男人吆喝着牲口，驱使着刚刚从饥饿中缓过劲来的耕牛，犁开湿润厚重的泥土，翻出黑亮的土浪。女人和半大的孩子们，跟在后面，忙着清理田垄间的杂草，修补被水流冲刷的田埂。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泥点，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希望之火。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彻底浸润后那种深沉而独特的芬芳，混合着人与牲畜的汗水咸味，构成了一种艰辛创业特有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气息。
一位白发苍苍、腰都快直不起来的老者，颤巍巍地蹲在自家有幸被划入试验田的地头。他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小心翼翼地从田里捧起一汪浑浊的泥水，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行浑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脸上一道道刀刻般的沟壑蜿蜒滑落，最终“啪嗒”一声，滴进脚下的泥土里，与那救命水融为一体。
“活了……活了……这块地的气……活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望向远方那依旧焦黄干裂、一望无际的大片土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期盼，“盼着哩……都盼着哩……盼着这水，早点走到那儿去……”
李仪祉的目光从眼前这片高效而有序的劳动场面收回，对身旁的冯玉祥轻声说道：“焕章兄，你看。这水虽有限，却像一颗火种，一旦点燃，便能成燎原之势。这千把亩试验田，今天喝饱了这关键的‘压茬水’，冬小麦就能按时播种，等雪下来之前扎稳根，安全过冬。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科学家的严谨与自信：“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这里积累第一手的灌溉数据、训练操作人员、验证管理流程。等明年开春，支渠网络大规模铺开，这套经过验证的法子就能迅速复制到整个灌区。到那时，就不是千亩，而是十万亩，几十万亩！来年夏收，若这片‘样板田’能获得大丰收，便是我们向整个关中，乃至全中国，宣告最终胜利的最好檄文！”
冯玉祥重重地点了点头，他那双习惯于审视战场态势的眼睛，此刻从这片苏醒的土地，望向了更遥远、更广阔的地平线。
“仪祉，你说得对！今天我们在这里种下的，不光是麦种，更是规矩！是咱们西北人自己立起来的规矩！有了这个成功的开头，咱们西北军民，就算把根死死地扎进这片黄土里了！谁也别想再轻易把我们拔起来！”他一挥手，气吞山河，“明年！我要让这金色的麦浪，就从这儿开始，一片接一片地滚遍整个关中！”
傍晚时分，试验田的灌溉工作已近尾声。夕阳的余晖给湿润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红金色。
徐景行快步走到正在查看田地情况的李仪祉面前，兴奋地摩拳擦掌，他身后还跟着马大爷和几个一脸期盼的农民代表。
“总工！冯总司令！样板田全都喝上水了，一块没落下！”徐景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头，“我跟几个营长商量了，我看可以立刻动手，把咱们储备的荞麦种、萝卜籽都撒下去！这些东西长得快，一个多月就能见着收成。让老百姓尽快看到回头钱，这心里就更热了，信心不就一下子提起来了嘛！”
李仪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他蹲下身，从地里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指尖仔细地搓揉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湿意。
“徐师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咱们现在，就像在指挥一个好不容易才突破敌人防线的‘尖刀连’。”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资源有限，弹药宝贵，必须集中全部力量，去攻击最关键的战略目标。”
他指着脚下这片已经浸润透彻的良田，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地，这千亩样板田，必须全部、毫无折扣地种上冬小麦！这是我们的战略主粮，是明年夏天我们能不能挺直腰杆的根本，关乎整个西北的大局。一丝一毫都不能耽误，一分一厘都不能分心！”
马大爷在一旁听了，使劲地拍着巴掌点头：“总工说的是天理！麦子是根本！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是定心丸！有了麦子，心里就不慌！”
李仪祉又站起身，指向田边地角，那些因为地形不规整而剩下的零散小片空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是，咱们也不是不能变通。主力部队在攻坚，我们也可以派出一支小分队，来一次漂亮的‘战术穿插’。”
他看着一脸困惑又充满期待的徐景行和农民们，解释道：“在这些不影响小麦主产区的边角地，我们可以抢种一茬早熟的荞麦，或者耐寒的萝卜！这些作物，赶在霜降前就能收获。虽然总量不大，但足以让所有参与这次建设的家庭，在这个冬天多几袋救急的杂粮，多几筐新鲜的菜蔬。这是对所有付出汗水的人，最直接、最实在的回报和鼓励！”
徐景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钦佩：“我明白了！总工，我彻底明白了！主力攻坚，确保战略胜利；小股突袭，提升部队士气和福利！这……这不就是咱们打仗的法子吗？您这打法，妙！实在是妙！”
马大爷和身后的农民们脸上更是笑开了花，那深刻的皱纹里仿佛都塞满了金灿灿的希望。
“对着哩！长官您这么安排，咱们心里亮堂，干着有劲，盼着有路！就按您说的办！先把麦子种好，那是天大的事！边边角角再给俺们添点嚼谷，这个冬天，能睡个安稳觉咧！”
暮色渐深，试验田间的马灯和篝火被一一点亮，与初升的星斗交相辉映。被水浸润的土地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肥沃的黛色，与周围那些尚未得到灌溉、在月光下依然显得苍白焦黄的土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在一角，迎来了它最朴素、也最坚实的生机。
而将这点点生机，推向远方万里焦土的更大战役，才刚刚吹响号角。